
第 61 章:清算
硝烟未散,残阳如血。
萧景珩单膝跪在碎石堆里,怀中的沈清荷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将军!大军尚未收拢,您不能——”
副将赵戎的话被一道阴鸷的目光生生截断。
萧景珩没理他,低头用拇指擦去沈清荷脸颊上的血痕,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周围将士默默让开一条路。
他缓缓起身,将沈清荷打横抱在胸前,臂弯稳得像托着整座江山。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却充耳不闻,只低头看着怀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喉结上下滚动。
靴子踩过焦黑的土地,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急促。
“传太医,立刻。”
声音不高,却让身旁亲兵飞身奔向营帐。
赵戎追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下——他看见萧景珩的手在抖。
那双手,握刀时从不曾抖过。
营帐帘子掀开时,里面的人被萧景珩脸上的寒意惊得齐齐后退。
他将沈清荷轻轻放在榻上,动作轻柔得不像刚才那个在战场上砍翻了十几个人的将军。
“都出去。”
帐帘落下,烛火摇曳。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看见萧景珩守在床边,指尖攥着沈清荷的袖口,指节泛白。
“将军,请让臣——”
“她若有事,你提头来见。”
太医额头冒汗,跪在榻边诊脉,手指搭上沈清荷的腕间。
帐中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良久,太医收回手,神色复杂。
“心力交瘁,过度消耗,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这半个月内,断不可再劳神动气。”
萧景珩闭了闭眼,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开方子。”
太医退下,帐中只剩两人。
他端起铜盆,浸湿帕子,拧干,一点一点擦去沈清荷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动作笨拙,却无比虔诚。
从额角到下巴,从眉梢到鼻翼,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擦到嘴角时,她忽然轻轻蹙了蹙眉。
萧景珩的手顿住,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她却没有醒来。
他放下帕子,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
“清荷……”
声音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来。”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微微发颤。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映在帐壁上。
“你醒来,我什么都依你。再不让你涉险,再不让你受伤。”
他轻声说着,像在哄一个孩子。
“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只要你醒过来。”
沈清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萧景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的手,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他苦笑,自己果然是太怕了。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抓住几个舌头,都硬得很,咬死不说。”
萧景珩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低头,最后一次吻了吻沈清荷的指尖,然后轻轻放进被褥里。
“看好她,若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他掀帘而出,眼底的温柔荡然无存。
临时刑讯室设在营地最西边,四面透风,火把噼啪作响。
萧景珩走进去时,几个俘虏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却个个眼神凶狠。
“将军,问不出——”
他没等那人说完,径直走到最前面那个俘虏面前。
“谁指使的?”
俘虏啐了一口血,咧嘴一笑,露出残缺的牙齿。
萧景珩没说话,缓缓握住他的右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俘虏惨叫,额头青筋暴起。
“我再问一遍,谁指使的。”
声音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俘虏咬着牙,浑身颤抖,却还是不肯开口。
萧景珩松开他的手,转向旁边的俘虏,目光扫过那人腰间——一封信函半露在外。
他抽出信,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微缩。
“三皇子……好,很好。”
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你以为他护得住你?”
俘虏忽然笑了,笑容诡异,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将军,你查得了证据,杀得了人,可你挡得住朝堂上的刀吗?”
萧景珩没答话,将信纸叠好,放进怀里。
“烧了这间屋子,处理干净。”
他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
“明日天亮前,我要知道三皇子与边关将领之间的所有往来。”
身后传来闷哼声,随即是火舌舔舐木头的声响。
他走进夜色,头顶星子稀疏,冷风扑面。
回到医帐时,里面安安静静,只沈清荷浅浅的呼吸声。
他坐在榻边,抓着她的手,眼里映着微弱的烛火。
“清荷,你听见了么?”
他低头,声音极轻。
“我很快就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帐外风声呼啸,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
他靠在榻边,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清荷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终于挣破茧壳。
她没有睁眼,但指尖轻轻回握住他的拇指。
萧景珩浑身一僵,低头看她,呼吸急促。
“清荷?”
她依然没有醒,但那只手的回应,足够让他眼眶发热。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哽咽。
“我等你。”
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心跳隔着衣料传进她的掌心。
“你听到了吗?它在求你醒过来。”
她没有回答,但帐中那股冰冷的死气,似乎淡了一些。
他闭上眼,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帘外传来亲兵的低语:“将军,几个俘虏都招了,名单在此。”
萧景珩睁开眼,眼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
他接过名单,烛火下,一个个名字跃入眼帘。
“三皇子……兵部侍郎……边关守将……”
他冷笑一声,将名单折好,放进怀里。
“备马,我亲自去一趟。”
他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沈清荷。
她依然安静地睡着,但唇色比先前好了许多。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他踏出营帐时,外面天光微亮,晨雾弥漫。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如刀。
“一个不留。”
身后,亲兵领命而去。
他策马奔向另一座营帐,那里堆满了从战场搜出的书信和印信。
他翻开第一封,字迹潦草,却笔锋凌厉——
“将军亲启:事成之日,三皇子愿以边关三城为酬。”
他捏着信纸,目光渐冷。
“三城……好大的手笔。”
他继续翻看,每翻开一封,眉头就拧紧一分。
这些信里,不仅有通敌的证据,还有详细的布防图、粮草调动路线,甚至还有一份针对朝廷的刺杀计划。
他缓缓合上信函,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
“来人,将这些信函誊抄三份,一份送呈圣上,一份留底,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下面那封信上。
“这份,送到刑部侍郎府上,连夜送。”
亲兵领命,转身离去。
他独坐帐中,看着面前摊开的信纸,忽然觉得疲惫。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沈清荷昏迷前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带着笑意,好像在说“我没事”。
可她知道吗,她越是这样,他越怕。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收好,起身走出帐外。
晨光刺眼,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几只乌鸦在天边盘旋,翅膀划破暮色,叫声像碎了的铃铛——叮叮当当,散得到处都是。
他仰起头。
黛青色的天,像谁用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那抹笑意从唇角漾开,像水波,一圈圈的,温柔得不像话。
“清荷,等我把这些都做完,我们就回家。”
他转过身,脚步轻快,走向另一座营帐。背影挺拔,像松,可那松的根,像是扎在风里——孤单,却不肯倒。
帐内,沈清荷的睫毛颤了颤。
像蝴蝶翅膀,薄薄的,透光的,想飞,又沉甸甸地坠着。
她的手微微蜷起,指尖收拢,很轻,很慢——仿佛在梦里,攥住了什么舍不得放手的。
她听见了。
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