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80 章:别离
古庙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风一吹,沙沙地响。
沈清荷站在门槛边,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抬眼看了看萧景珩,又低下头去,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咽不下去。
“清荷。”萧景珩的声音低哑,像是硬生生忍住了什么。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指尖碰到她耳后的皮肤时,微微颤了一下。沈清荷的睫毛抖了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别这样。”她闷闷地说,“你这样我走不了。”
萧景珩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塞进她手心里。那玉佩是青白色的,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些细密的花纹,隐隐能看出是个“萧”字。
沈清荷低头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从腰间解下自己那半块。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纹路相连,像是一整块被生生掰开的。
“你拿着。”她用力地把玉佩塞回他手里,“我这边留着你的,你那边留着我的。到时候在京城碰上了,要是认不出人来,就看这个。”
萧景珩接过玉佩,指腹摩挲过那光滑的边缘,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远处传来马蹄声,隐隐约约的,却越来越近。
沈清荷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那是催她走的声音。
萧景珩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京城见。”
沈清荷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她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裙摆扫过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萧景珩低沉的嗓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照顾好自己。”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没有停步。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沈清荷一路疾行,直到天亮时分才在小镇外找了家破旧的茶棚歇脚。茶棚老板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见她一个姑娘家孤身赶路,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给她倒了碗热茶。
沈清荷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心里盘算着,前面十里外就是进城的大关卡,最近风声紧,听说盘查得格外严,专抓年轻女子。她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那包药粉,心里有了计较。
“姑娘,你这是往哪儿去啊?”茶棚老板添了根柴,随口问了一句。
沈清荷咳嗽了两声,拿袖子掩着嘴,声音闷闷的:“去投亲,舅母家在城里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脸侧了侧,让袖子上的药粉味儿飘出去。那药粉是她临走前特意配的,味道不重,但闻着就让人不舒服,像是病人身上带着的那种闷浊气。
老板闻到那味道,往后退了半步,没再多问。
沈清荷歇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往城门口走。远远的,就看见岗哨前排着一条长队,几个守卫正挨个盘问,手里拿着画像,时不时的比对着人脸。
她慢慢走过去,排到队伍末尾。前面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跟守卫赔笑脸,说了一堆好话才被放行。轮到沈清荷时,那守卫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从哪儿来的?”守卫问。
沈清荷刚要开口,喉咙里就涌上一阵痒,她赶紧侧过头去,捂着嘴咳了好几声,咳得脸都红了。她边咳边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把病气过给人家似的。
“回官爷的话,民女是从临镇来的,舅母家就在城里头。”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怯意,“爹娘都走了,实在没地方去了,才来投奔舅母的。”
守卫盯着她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她袖口上。那袖口上沾了些灰扑扑的粉末,还带着那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犯嘀咕。
“家里没别人了?”守卫又问了一句。
沈清荷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似的。她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更低了:“民女得了这场病,身子一直没好利索,求官爷通融通融,让民女进城找个大夫瞧瞧。”
她说着,往前走了半步,那袖口上的药粉味儿直往守卫鼻子里钻。守卫下意识地往后一仰,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挥了挥手。
“走走走,快走。”
沈清荷连忙道了谢,低着头快步走过关卡。等进了城门,拐过一条巷子,她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就湿透了。
她靠在墙根上,闭上眼睛缓了缓,心里想着萧景珩现在走到哪儿了。
与此同时,北上的官道上,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书生正低着头赶路。他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背上背着个包袱,看起来像是穷困潦倒的赶考士子。
萧景珩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疲惫。他走到一家荒野客栈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
客栈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靠墙角那桌坐着几个流民,衣衫褴褛,眼神警惕;中间那桌是两个镖师,正大口喝着酒;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
“住店?”掌柜的问。
“住。”萧景珩压着嗓子说话,声音有些发闷,“求掌柜行个方便,小生银子不多,只能住柴房。”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概是看他那副穷酸样,也懒得计较,指了指后院:“柴房自己收拾,一晚五个铜板。”
萧景珩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动作里带着几分寒门书生的局促。掌柜的收了铜板,又趴回去打瞌睡了。
他低着头往后院走,余光扫过那桌流民,发现其中一人正盯着他看。萧景珩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脚步虚浮地走过去,像是走了太远的路,累得慌。
柴房又小又破,堆着些干草和木柴,角落里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床。萧景珩把包袱放在床上,取下斗笠,露出那张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脸。
他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开在膝盖上。地图上画着山山水水,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是他在临行前就标记好的。
北方的流民比预想中更多,说明边境的局势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萧景珩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红圈,目光沉沉,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棂哗啦作响。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夜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沈清荷就在那个方向。
萧景珩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他想起她站在古庙门槛边,眼眶红红的却硬是不肯哭的样子,想起她塞玉佩进他手里时的力道,想起她转身离开时,那又稳又快的步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比刚才更坚定了。
第二天一早,萧景珩就离开了客栈。他继续北上,一路上看到的流民越来越多,三三两两的,拖家带口,满脸风霜。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板车,有人怀里抱着孩子,眼神空洞,像是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萧景珩压低斗笠,混在人群里,不急不缓地往前走。他留意着周围人的交谈,偶尔听到几句关于北境战事的消息,但都不详细,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团乱麻。
他心里清楚,事情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可他没有退路。
沈清荷在回到镇上之后,找了家小客栈住下。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袖口里的药粉收拾干净。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半块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她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那青白色的玉质通透,里面隐隐有些絮状的东西,像是云层一样流动着。玉佩内侧刻着些细密的花纹,是萧家特有的暗纹,只有萧景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