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74 章:怪医
沈清荷攥紧衣袖,跟着男人拨开最后一丛荆棘,脚下是滑腻的青苔,每一步都走得惊心。
山谷里雾气浓重,天色暗得比山外快得多,周遭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和远处不知名鸟兽的低鸣。
“小心。”男人回头伸手,她毫不犹豫地握住,指尖冰凉,他的掌心却烫得灼人。
她眯眼辨认地上的落叶与泥土痕迹,突然低声道:“左边第三步,别踩。”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那块微微隆起的土包,拔出剑鞘轻轻一挑,一枚细如牛毛的铁针从土中弹出,钉入旁边的树干,发出极轻的“铮”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松了口气。
这样的陷阱他们已经避开了七八处,布置得极为刁钻,有的藏在花丛下,有的伪装成普通藤蔓,若不是沈清荷自小在山野间摸爬滚打,怕是一脚踩下去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人住得这么隐蔽,铁了心不想让人打扰。”她小声嘀咕,脚下的步子却更稳了。
男人没接话,只是侧身挡在她前头,用袖袍拨开垂落的藤枝,露出一条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小径尽头,隐隐露出半截屋檐,青瓦上覆满了厚厚一层落叶,檐角挂着几串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却诡异的响声。
竹庐不大,院子用矮篱笆围着,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有的叶片漆黑,有的花朵猩红如血,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味。
沈清荷轻轻推了推柴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一个灰袍老者正蹲在药圃前,头也不抬,手里捏着一株紫黑色的草根仔细端详,仿佛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前辈……”男人抱拳行礼,话刚出口就被老者不耐烦地摆手打断。
“走,我这儿不收病人,也不见客,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语气冷硬得像山里的石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清荷咬了下嘴唇,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柔声道:“前辈,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是有要事相询,关于契印和钥匙的事。”
老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摆弄那株草根,嗤笑道:“什么契印钥匙,我听不懂,你们找错人了。”
男人眉头微皱,正要再说,沈清荷却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急。
她缓缓卷起右手袖口,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天光下隐隐泛着微光。
老者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他猛地抬头,手里的草根掉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契印,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道:“这……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天生的,打小就有。”沈清荷坦然答道,没有隐瞒。
老者直起身,眼神变得极为复杂,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碰那契印,却又在半空停住,仿佛怕亵渎了什么圣物。
“你可知这印记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知道,所以才来找前辈。”沈清荷目光清澈,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的审视。
老者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竹庐正屋,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内光线更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跳动,墙上挂着一幅古旧的画像,画中女子眉眼温婉,梳着与沈清荷相似的双丫髻,只是服饰式样更古老。
沈清荷看着那画像,莫名觉得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老者点燃桌上另一盏灯,缓缓开口:“我是上一代契印守护者的后人,这世上知道钥匙下落的人,大概只剩下我一个了。”
男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沈清荷的心也提了起来。
“但你们别高兴得太早,”老者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不能就这么把线索给你们,我要先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担得起这份责任。”
沈清荷与男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没有犹豫。
“前辈请说,什么考验,我们都接。”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老者捻着胡须,慢慢道:“其一,心性之考,要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其二,能力之考,需解我亲手布下的迷局。两者皆过,我便告知钥匙所在。”
男人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沈清荷身前,沉声道:“她身子弱,痛楚之事我来扛,迷局她擅破解,这样分工可否?”
老者冷哼一声,目光却落在沈清荷身上,等着她回答。
沈清荷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腕,将他拉回身侧,指尖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轻声道:“既然是两个人的考验,就该两个人一起面对,谁也不许替谁扛。”
她抬头看向老者,嘴角扬起一抹明快的笑意:“前辈,我们答应了,什么时候开始?”
老者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归于深沉,点头道:“好,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屋内一道暗门,推开后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阴冷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气息。
男人点亮火折子,走在前面护着沈清荷,石阶湿滑,每一步都要踩稳才不会摔倒。
走到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文字,正中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映出头顶摇曳的灯火。
老者站在碑前,抬起手指在碑面上划了几下,那些古文字竟然像流水一样蠕动起来,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一行沈清荷能勉强认出的句子。
“万般执念,皆由心起;切肤之痛,方见真心。”
她低声念出来,心头一凛,这考验怕是不简单。
老者转身看着两人,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关,你二人中需有一人承受断指之痛,以试心性是否坚韧。”
沈清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断指……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男人脸色一变,立刻开口:“我来。”
“不。”沈清荷抢在他前面,直视老者,声音清亮,“若论忍痛,女子未必输给男子,更何况我是契印的持有人,若连这点痛都受不住,如何担得起守护的担子?”
老者眯起眼睛,似乎在重新审视她。
男人急得额角青筋都浮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你疯了?手指断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清荷转头看他,杏眼里亮晶晶的,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信你,你也该信我。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往后还有更长的路,咱们怎么走下去?”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软了几分:“再说了,你手笨,断了指谁给我编花环?”
男人被她这句话堵得哭笑不得,心里又急又疼,却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者看着两人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从墙边取下一柄短刃,刀身细薄,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既然决定了,那便动手吧。”他把刀递向沈清荷。
沈清荷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慌。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自己切自己的手指,光是想象那股疼痛,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
男人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阻拦。
他信她,信她的选择,也信自己能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及时出手。
沈清荷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澄澈坚定。她将左手小指平放在石碑上,右手握着短刃,手腕微微发颤,却迟迟没有落下。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老者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催促,只是目光深处藏着一抹审视与期待。
沈清荷咬紧下唇,脑子里飞快转过很多念头,最后定格在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他一定比她更紧张,更煎熬。
她忽然笑了,轻声道:“别怕,我不疼。”
话音未落,手腕一沉,刀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