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00 章:盛名
中秋的月亮挂在天上,像块刚磨好的银盘,把整个京城照得亮堂堂的。
沈清荷从马车里探出头,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弯弯的。双丫髻上系着浅碧色的发带,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净可人。
“姑娘,您慢着点儿。”丫鬟春草在后头追着喊。
她哪里肯慢,提着裙摆就往揽月阁里跑。今日这诗会,说是京城各家公子小姐的雅集,实则是冲着她来的。江南治水一事传到京城,她沈清荷三个字,如今可是金字招牌。
揽月阁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沈清荷一进门,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淡墨色的荷花,走动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沈姑娘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笑盈盈地走进去,目光扫过全场,看见了不少熟面孔。翰林院的张公子,礼部的李公子,还有几个常在宫宴上碰见的勋贵子弟。
“听闻沈姑娘在江南治水,造福一方百姓,实在令人钦佩。”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年轻人迎上来,拱手行礼。
沈清荷认得他,是太仆寺卿家的小儿子,姓王,人称王七公子。此人写得一手好诗,在京城文人圈里颇有名气。
“王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尽了本分。”她回了一礼,声音清脆。
王七公子还要再说什么,旁边已经有人挤过来,七嘴八舌地套近乎。沈清荷被围在中间,应付得游刃有余,眼角余光却一直在人群中搜寻。
没看见那个人。
她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脸上笑意不减。
诗会的主持人是个白发老翰林,姓周,在文坛颇有声望。他敲了敲手中的玉磬,朗声道:“诸位,今日中秋佳节,以月为题,以水为韵,请各位尽情挥洒才情。”
话音刚落,便有人抢着吟诗。
“月下江水白,风吹柳叶青……”
“好诗好诗!”
“且慢,我这儿还有一首……”
一时间,揽月阁里热闹非凡,你方唱罢我登场。沈清荷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慢慢喝,并不急着出手。
“沈姑娘,您不露一手吗?”有人挑衅似的问。
她抬眼看去,是个穿着锦衣的年轻公子,面生得很,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善。
“不急,先听听各位的高见。”她笑眯眯地说。
那人哼了一声,又吟了一首,句句都在炫耀家世,什么“金樽玉盏”、“琼楼玉宇”,听着倒是华丽,却毫无真情实感。
沈清荷心里有数,这人是想压她一头。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厅中。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白衣胜雪,清丽出尘。
“诸位,小女子献丑了。”
满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江南治水的那些日子。江水滔滔,百姓流离,她日日夜夜守在堤坝上,看着水位一点一点降下去。那种感觉,不是坐在京城的花厅里吟诗作对能体会到的。
“银汉落长川,寒光照野田。”
“十年烟水梦,今夕月华圆。”
她顿了顿,声音清润如泉:“不羡琼楼宴,但求禾黍全。”
“万家灯火里,一叶渡江船。”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片刻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
“好诗!好诗!”周老翰林拍案叫绝,“前两句写景,后两句写情,家国情怀,跃然纸上。沈姑娘,老夫佩服!”
王七公子也是满脸叹服,连连拱手:“沈姑娘此诗,当为今夜之冠!”
掌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方才那个挑衅的锦衣公子脸色铁青,却也不得不跟着鼓掌。
沈清荷微微一笑,欠身行礼,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人群中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块什么。
诗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她身上,有人递茶,有人送花,有人请她点评自己的诗作。她应付着,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定远侯府的小侯爷来了!”
沈清荷眉头微皱,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仆,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
此人她认得,姓赵,名景川,是定远侯的嫡长子。此人仗着家世,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名声不怎么好。
“沈姑娘,久仰大名。”赵景川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炙热。
沈清荷退后半步,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赵公子客气了。”
“今日得见沈姑娘风采,实乃三生有幸。”赵景川说着,一挥手,家仆打开红木匣子,里面赫然是一对白玉璧,通体莹润,一看就价值连城。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沈姑娘笑纳。”
满堂哗然。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提亲的聘礼!
沈清荷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心神。她笑了笑,说:“赵公子厚爱,小女子愧不敢当。无功不受禄,这玉璧太过贵重,还请收回。”
“沈姑娘此言差矣。”赵景川步步紧逼,“我乃定远侯嫡子,家世清白,文武双全。沈姑娘又是才名在外,咱们二人,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荷心里冷笑,面上却依然温和:“赵公子说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儿戏?”
“我赵景川做事,向来不拘小节。”他说着,又往前逼了一步,“沈姑娘,你考虑考虑。我侯府的门第,配你一个知县之女,绰绰有余。”
这话就带着侮辱了。
沈清荷眼神一冷,声音却依然平静:“赵公子这话,小女子不敢苟同。婚姻讲究的是两情相悦,门第高低,不过是世俗之见。”
“治水如治家,非良人不可托。赵公子虽然出身高贵,但小女子与公子素未谋面,何来托付终身之说?”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周围的人都暗暗点头。
赵景川脸色难看,还要再说什么,旁边已经有人上来打圆场。周老翰林捋着胡子说:“赵公子,今日是诗会,还是以诗会友为重。”
赵景川哼了一声,恶狠狠地瞪了沈清荷一眼,带着家仆转身就走。
红木匣子却留在了原地。
沈清荷看着那匣子,心里忽然一动。她注意到匣子的一角,露出来半块玉佩,纹路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装作不经意地踢了一下匣子,玉佩完全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墨绿色的玉佩,雕刻着一种古怪的花纹,不像是京城常见的样式。她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面上却什么也没说。
诗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味。
沈清荷应付着周围人的恭维,心里却越来越烦躁。她不想再待下去了,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沈姑娘,您真是才女,这首诗写得真好!”
“沈姑娘,改日一定要来我府上坐坐……”
“沈姑娘……”
她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着那个人。
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他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酒,指节泛白,几乎要把酒杯捏碎。
是萧景珩。
沈清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她看见他站在那儿,脸色阴沉,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那种眼神,带着占有欲,带着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就不慌了。
她冲他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萧景珩没有笑,只是盯着她,手里的酒杯“咔嚓”一声,裂开了。
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依然直直地看着她。
沈清荷心里一紧,想走过去,但周围全是人,她根本动不了。
“沈姑娘,您看这首诗……”
“沈姑娘,我也有首诗……”
她被迫应付着周围的人,眼睛却一直往那个角落看。
萧景珩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他看着她被别人围在中间,看着那些男人献殷勤,看着赵景川送聘礼,脸色越来越冷。
他手里的酒杯已经完全碎了,碎瓷片扎进肉里,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却像是没感觉似的。
沈清荷心里急得不行,但面上还是得端着。
她终于找机会脱了身,快步往那个角落走去。可等她走到那里,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蹲下身,捻起一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是铁锈味的腥气。
他走了。
她站起身,看着那滩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人,那个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那个她心里一直藏着的人,刚才就站在这里,看着她被所有人围着,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忽然笑了。
她知道,他生气了。
而且,气得不轻。
夜风又吹过来,桂花的香气里,似乎多了一丝血腥味。沈清荷站在月光下,白衣胜雪,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等着。
等着那个人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