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94 章:易容
马车在官道旁的林子里停了大半个时辰,沈清荷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里头是她清晨采的草药。
“你这脸皮子太白了,瞎子都能看出来是个贵公子。”她捏着一小撮褐色粉末倒进石臼里,又滴了几滴不知名的汁液,拿木杵慢慢研磨。
萧景珩靠在车壁上,看着她那双杏眼专注地盯着石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笑什么笑,待会儿可别后悔。”沈清荷拿小木片挑了挑药泥,凑到他面前,“低头。”
萧景珩乖乖低下头,她冰凉的手指直接按在他下巴上,用力往上一抬。
“嘶——你这药什么味?”他皱眉。
“艾草混了黄精根,还有一味苦楝皮。”沈清荷边说边把药泥往他脸上抹,动作又快又准,“别动,涂匀了才像常年在日头底下跑的人。”
萧景珩只觉得脸上凉丝丝的,那药泥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在她指腹的温热下慢慢化开。她涂得仔细,连耳根后头都没放过,最后指尖轻轻刮过他的喉结,将最后一点药泥抹了上去。
“你故意的?”他声音有些哑。
“谁让你喉结也这么白。”沈清荷退后半步端详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嗯,现在像是个走南闯北的镖师了。”
萧景珩伸手摸了一把脸,指腹上沾了一层褐色的印记,他笑了笑,没说话。
沈清荷低头给自己也涂了一遍,手法比给他涂时粗糙得多,胡乱抹了几下就把剩下的药泥塞回油纸包。她正要拿帕子擦手,萧景珩却忽然凑过来,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你自己没涂匀。”他说着,拇指在她左边眉尾轻轻蹭了蹭。
沈清荷愣了一瞬,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草药的气味,竟然不觉得难闻。
“好了。”萧景珩收回手,耳根有些红。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别开了目光。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沈清荷赶紧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走吧,再磨蹭城门该关了。”
临溪镇的城门果然比别处紧得多,光排队进城就花了小半个时辰,守城的兵卒挨个查看路引,碰上模样可疑的还得搜身。
沈清荷挽着个破旧的布包袱走在前面,她那张涂了药膏的脸看着蜡黄干瘦,跟村里出来的丫头没什么两样。萧景珩跟在她身后,换了身粗布短褐,腰间挎了把豁了口的旧刀,倒真有几分落魄武夫的模样。
“站住。”守城卒伸手拦住沈清荷,“路引。”
沈清荷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脸上堆着怯生生的笑。那卒子扫了一眼,又上下打量她几眼,忽然伸手要去扯她的包袱。
“军爷!”沈清荷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我里头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给我弟带的干粮,您行行好……”
她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响,旁边几个排队的老百姓都侧目看过来。那卒子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吧滚吧,别在这儿嚎丧。”
沈清荷赶紧低着头往里走,萧景珩紧随其后,经过那卒子身边时,他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但他没停顿,脚步沉稳地迈过了城门。
镇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还要萧瑟。街面上摆摊的小贩稀稀拉拉,卖的都是些粗粮野菜,肉铺子前头一个人都没有,倒是米铺门口排着长队,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拎着空口袋,眼神里全是绝望。
沈清荷攥紧包袱,咬住下唇没说话。
两人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靠里的厢房。沈清荷借口要热水,在客栈大堂里多坐了一会儿,眼睛四处打量。
角落里坐着几个穿绸缎的汉子,桌上摆着酒肉,跟周围那些啃干馍的客人格格不入。其中一个正压低声音跟同伴说话,沈清荷竖起耳朵,隐约听见“粮食”“天机阁”几个字眼。
她端着茶碗假装路过,脚下故意一绊,整碗茶泼在那汉子脚边。
“哎哟!”沈清荷赶紧蹲下去捡碗,顺势凑近了那桌人。
“——说了今晚子时在粮仓后院交货,让阁里的人盯紧点,别走漏了风声。”那汉子不耐烦地拍了拍裤腿,“你他娘的走路不长眼啊?”
沈清荷连声道歉,低着头退开了。她回到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跟萧景珩约好的暗号。
萧景珩端着碗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低声问:“听到了什么?”
“天机阁跟镇上的豪绅勾结,垄断了粮价,今晚子时在粮仓后院有一批货要走。”沈清荷咬着牙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了,粮仓就在镇西头,围墙上头插着铁蒺藜,守得跟铁桶似的。”
“你想动那粮仓?”萧景珩问得很平静。
“粮仓里的粮食本来就是从百姓手里低价强征来的,他们把粮食囤起来,转手卖给天机阁,再让天机阁翻几倍价钱卖出去。”沈清荷越说越气,“这还是在镇子里,村子里的百姓怕是连糠都吃不上。”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碗,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我陪你去。”他说,“但有一条,得听我的,见势不对就走,不许硬拼。”
沈清荷抬头看他,杏眼里闪过惊喜的光芒:“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萧景珩松开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过得先摸清粮仓的布局,不弄清里头几道门几道岗,贸然闯进去就是送死。”
两人在客栈里待到天黑,沈清荷借口出去买饼,在镇西头绕了一圈。她记下了粮仓四周的围墙高度、暗哨的位置,连墙角那棵歪脖子树都数清了有多少根枝丫。
回到客栈时,萧景珩已经换好了夜行衣,桌上摆着两把短刃和一卷绳索。
“围墙一丈二,墙头每隔三丈插一根铁蒺藜,东南角那棵梧桐树的枝丫正好伸到墙头。”沈清荷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换上黑衣,“暗哨有三个,一个在正门,两个在后院,交接的时候大概有半盏茶的空隙。”
萧景珩把一柄短刃塞进她手里,替她系好面巾:“记住,半盏茶,够不够?”
“够了。”沈清荷的声音隔着面巾有些闷。
夜风穿过窗缝吹进来,烛火晃了晃,灭了。两人趁着夜色翻窗而出,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向镇西。
粮仓比白天看起来还要森严,围墙外头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火把,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沈清荷趴在墙根下,目光紧盯着东南角那棵梧桐树。
暗哨的脚步声从墙头走过,靴子踩在瓦片上发出细微的响动。沈清荷屏住呼吸,数着他的脚步,一下,两下,三下——脚步声在墙头转了个弯,朝后院方向去了。
“就是现在。”她压低声音,身子一纵,脚尖在墙面上连点两下,手指勾住了梧桐树的枝丫,轻轻一荡,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墙头。
萧景珩紧随其后,落地时甚至连衣袂的声响都没发出。
沈清荷蹲在墙头,目光扫过粮仓的院子。院子里堆着几十个麻袋,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的霉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她皱了皱眉,正想往下跳,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那是被人盯上的感觉,像被毒蛇盯住了后颈。
“小心!”萧景珩猛地拔剑挡在她身前。
与此同时,墙头的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紧接着,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笃”的一声钉在两人身侧的柱子上。
沈清荷定睛一看,是一枚飞镖,镖尾缀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块铜牌,牌子上刻着天机阁的内门纹路。
她心口猛地一紧,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那黑影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站在对面的屋顶上,月光将他的身形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他似乎在看着他们,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萧景珩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但他的眼神暗了暗。那人的身法,他太熟悉了。
沈清荷压低声音:“走还是留?”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枚飞镖上熟悉的纹路,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师父当年教他剑法时,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攥紧了剑柄,冷冷地看着对面那道黑影。
夜色里,风声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