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90 章:诡坝
子时三刻,上游村庄的堤坝笼罩在薄雾中,水面泛着幽暗的磷光。
沈清荷蹲在坝体边缘,指尖贴着潮湿的石头,微微闭上眼睛。
契印在掌心发烫,感知顺着石壁蔓延,像一条无形的蛇钻入深处。
她听见了空洞的回响,还有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藏在厚重的石层后方。
“有东西,在坝底。”她压低声音,指了指脚下三块青砖拼接的位置。
萧景珩二话不说,抽出匕首沿着砖缝划开,泥土松动后露出一个暗扣。
他撬开砖石,黑漆漆的洞口涌出一股霉味,夹杂着铜锈的气息。
沈清荷探身往里看,隐约能瞧见几口木箱堆叠,箱角露出银锭的冷光。
“是赈灾银。”她咬着嘴唇,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全藏在这儿了。”
萧景珩跳下密室,借着火折子扫了一眼,角落还有几袋劣质石料样品。
他迅速翻出账册,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克扣的数目和经手人。
沈清荷接过账册,指尖划过页角,发现封底压着一枚暗纹印记。
那是皇家才用的云龙纹,虽被刻意磨去一角,但纹路依旧清晰可辨。
她心头一沉,没来得及细想,萧景珩已经将银样和账册裹进油布包。
“走,天亮前必须离开。”他拉着她爬出密室,将砖石恢复原状。
夜风穿过坝体,吹得堤岸上的枯草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两人刚退到村口,迎面撞上一队举着火把的人影,为首的正是当地恶霸赵三刀。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家丁,手持棍棒、铁锹,把唯一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二位大人,深更半夜在坝上转悠,怕不是想偷东西?”赵三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沈清荷不动声色,将油布包塞进萧景珩袖中,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赵爷说笑了,我们只是惦记着堤坝裂缝,怕发大水冲了村子,特地来查看。”
她声音清脆,故意提高了几分,让周围闻声赶来的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提起裂缝,几个老者脸色变了,纷纷凑过来探头张望。
赵三刀眼神一沉,挥手让家丁围拢,棍棒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少废话!你们惊扰了河神,今晚不留下点东西,休想走!”
沈清荷弯腰捡起一块碎石,举到火把下,石料粗糙,夹杂着泥沙和碎草。
“这就是你们修坝用的石头?”她转身面对村民,声音带着痛心,“乡亲们看看,这石头一捏就碎,如何挡得住洪水?”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妇人尖声问:“真的假的?我家男人就在坝上干活,用的就是这种料?”
“不信你们自己看。”沈清荷把石头递给最近的老汉,老汉接过去一捏,碎渣簌簌往下掉。
他脸色铁青,扭头瞪向赵三刀:“赵爷,这坝要是垮了,咱们村子可就全完了!”
赵三刀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正要发作,萧景珩从袖中抽出半页账册,扬了扬。
“这里记着,每块石料比市价低三成,亏空的钱填进了谁的口袋,诸位心里应该有数。”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赵三刀,眼神从畏惧变成了愤怒。
几个年轻后生握紧了拳头,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前挤,哭喊道:“我家男人去年修坝摔断了腿,你们连药钱都不给,原来钱都喂了狗!”
赵三刀脸色铁青,家丁们面面相觑,棍棒举在半空,不敢落下。
沈清荷趁热打铁,冲着人群拱了拱手:“各位叔伯婶娘,我们是奉朝廷之命查灾的,这坝修成什么样,大家有目共睹。若今日放我们走,自有人替你们讨个公道;若强留,只怕大水来时,谁也逃不掉。”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火堆上,村民们瞬间炸了锅。
几个老汉直接站到沈清荷身前,挡住赵三刀的视线,喊道:“让大人走!谁敢拦,我们跟他没完!”
赵三刀咬牙切齿,但面对几十号村民的怒视,终究不敢硬来。
他挥了挥手,家丁们缓缓让开一条路,他不甘地瞪了沈清荷一眼,眼神阴毒地瞥向水面。
沈清荷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拉着萧景珩快步穿过人群。
走出村口时,天色已经泛白,河面上雾气弥漫,芦苇丛中隐约有水鸟惊飞。
“快走,他肯定派人去通风报信了。”萧景珩加快脚步,拉着她上了停在河湾的小船。
船夫是早先雇好的,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见他们上船,立刻撑篙离岸。
小船顺流而下,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几乎遮蔽了视线。
沈清荷坐在船舱里,打开油布包,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给萧景珩看那枚暗纹。
“这是宫里的东西,就算不是皇帝本人,也至少是亲王级别的。”
萧景珩眉头紧锁,指尖摩挲着纹路,声音低沉:“看来这次查到的,不只是几个贪官。”
他取出纸笔,借着船舱缝隙透进来的光,快速写下一封密折,将银样、账册和暗纹的发现一一列明。
写完后,他用蜡封好,塞进贴身内袋,抬头看向前方河道。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芦苇丛中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船桨划水。
沈清荷警觉地竖起耳朵,手指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低声问:“听到了吗?”
萧景珩点头,将她拉到船舱死角,自己半蹲在船头,握紧了剑柄。
突然,左侧芦苇丛中冲出一艘快船,船头站着几个蒙面大汉,手持弓弩。
紧接着,右侧、后方同时响起水花声,十几艘小船从迷雾中钻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水匪的人数远超预期,少说也有五六十人,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刀剑。
为首的水匪戴着铁面具,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柄军用制式弩。
“萧大人,把东西交出来,可以留你全尸。”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寒意。
萧景珩没有答话,手中的剑稳稳指向对方,脚下的小船在激流中微微晃动。
沈清荷贴着船舱木板,眼睛扫过水匪的阵型,发现他们的船只虽然分散,但始终围绕着一面黑色小旗调整位置。
那面旗插在为首者的船尾,旗手不停地挥动,指挥着其他船只的移动。
“打旗手。”她压低声音,指了指那面旗,“那是他们的指挥中枢。”
萧景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脚下猛地一蹬,小船向左侧倾斜,他顺势挥剑斩断一根从水中伸出的钩锁。
钩锁落水,溅起一片水花,紧接着,三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船舷上,木屑飞溅。
沈清荷缩在死角,心跳如擂鼓,但手没有抖,她摸出腰间的火折子,用牙咬开盖子。
“能不能靠近那艘主船?”她冲萧景珩喊了一声。
萧景珩侧身躲过另一支弩箭,反手一剑劈翻一个试图跳帮的水匪,血溅在船板上。
“抓稳了!”
他猛地一撑船篙,小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对方主船,船头撞在对方的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沈清荷借着撞击的惯性,将火折子扔向那面黑色旗帜,旗帜瞬间燃起,火焰在晨雾中格外刺眼。
水匪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几艘小船失去了方向,互相撞在一起。
但为首的面具人只是冷笑一声,从身后抽出一柄长刀,纵身跃上他们的船头。
刀锋带着破风声劈下,萧景珩举剑格挡,火星四溅,两人在狭窄的船头缠斗在一起。
沈清荷趁机爬出船舱,发现四周的水匪正在重新集结,弩箭再次对准了他们。
她咬牙抽出匕首,站在萧景珩身后,盯着每一艘靠近的敌船,准备随时拼命。
河面上雾气翻涌,水匪的喊杀声此起彼伏,远处的水面上,又出现了几艘快船的黑影。
萧景珩弹开面具人的一刀,退后半步,压低声音说:“他们还有增援,必须突围。”
沈清荷看向右侧的芦苇丛,那里的水匪相对稀疏,水流也更快,显然是通往主河道的捷径。
“右边,顺流冲过去。”
萧景珩点头,一剑逼退面具人,转身将沈清荷推入船舱,自己抄起船篙狠狠一撑。
小船在激流中打了个旋,朝右侧的缺口冲去,水匪的弩箭紧随其后,一支箭擦着沈清荷的肩头飞过,划破襦裙,带出一线血迹。
她闷哼一声,按住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浅色的衣料。
萧景珩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手中的剑更快了。
小船冲进芦苇丛,锋利的芦苇叶划在脸上,留下道道血痕,但身后的追兵没有放弃,箭矢不断从后方射来。
沈清荷忍着疼,回头望去,透过摇晃的芦苇,能看见面具人站在船头,缓缓摘下了面具的一角。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露出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恰好覆在颧骨下方。
她瞳孔骤缩,那个位置,那块胎记,她见过。
在京城,在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府邸主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