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89 章:南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三日,窗外的风景从繁华城镇渐渐变成了荒芜田野。
沈清荷掀开车帘一角,望见远处田垄龟裂,禾苗枯黄倒伏在地,心头不由一紧。
“停一停。”她忽然开口。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萧景珩从另一侧探身过来,眉头微蹙:“怎么了?”
“你看那边。”沈清荷指向官道旁的一片空地,那里乌压压挤满了人,老弱妇孺蜷缩在树荫下,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萧景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神色沉了沉。
“是逃难的灾民。”他低声道,“这一路南下,旱情比我们预想的严重。”
沈清荷咬了咬下唇,忽然转身去翻车厢角落的包袱。
“你做什么?”萧景珩按住她的手。
“施粥。”沈清荷抬起头,杏眼里满是倔强,“车里还有干粮和米袋,够熬几锅粥的。”
萧景珩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上,最终松了手。
“最多半个时辰。”他翻身下车,对随行的亲卫打了个手势,“去附近找锅,生火,取水。”
沈清荷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跳下马车跟着他一起忙活起来。
火堆很快燃起,铁锅架在石块上,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沈清荷将米粒倒进去,用木勺搅了搅,香气渐渐飘散开来。
灾民们闻见味道,纷纷站起身,迟疑着朝这边挪动。
“大家别急,排好队,都有份。”沈清荷扬声喊道,声音清亮,像山涧里的溪水。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抱着孩子挤到最前面,颤巍巍伸出手里的破碗。
沈清荷舀了满满一勺粥倒进碗里,又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这孩子发烧了。”她回头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老妇人:“碾碎了兑水喂下去,能退热。”
老妇人接过药,眼眶一红,跪下来就要磕头。
沈清荷赶紧扶住她:“别这样,快起来,先给孩子喂药。”
老妇人哽咽着说了句“多谢姑娘”,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低声补了一句:“这水喝起来又苦又涩,姑娘你们别用河里的水煮粥。”
沈清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多谢大娘提醒,我们用的是井水。”
老妇人抱着孩子走远了,沈清荷蹲下身,假装整理柴火,压低声音对萧景珩说:“她说水味苦涩,怕是上游出了问题。”
萧景珩眼神一凛,没有接话,只是吩咐亲卫去河边取一壶水样回来。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粥锅见了底,灾民们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还靠在树下喘气。
沈清荷收拾好锅具,刚要起身,胸口忽然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
她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发白。
“清荷?”萧景珩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沈清荷深吸一口气,那股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胸口残留的灼热感让她心里不安。
她蹲下身,伸手触摸脚下的泥土,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与周围干裂的土地格格不入。
“这里的土怎么这么湿?”她皱起眉,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摸了摸另一处,土壤却干燥如常。
萧景珩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沈清荷闭上眼,试图调动体内那道若有若无的契印力量,胸口再次发热,她能感觉到地下有水流在涌动,但那股水流的方向有些奇怪,不像是自然流淌,倒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朝某个方向奔涌。
“上游的堤坝,可能被人动了手脚。”她睁开眼,语气笃定。
萧景珩神色一变:“你确定?”
“契印告诉我的。”沈清荷指了指脚下,“地下水流异常,像是被堵住了宣泄口,一旦溃堤,下游这些灾民全都会被淹。”
萧景珩沉默了几息,忽然蹲下身,用手挖起一捧湿润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油渍味。”他沉声道,“不是自然渗水,是有人用油脂类的东西腐蚀了堤坝。”
沈清荷心头一沉,果然是人为破坏。
萧景珩站起身,对亲卫队长低声吩咐了几句,队长立刻带着两人策马朝上游方向奔去。
“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清荷问。
“改道。”萧景珩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上马,不走官道了,绕着山路走。”
沈清荷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马蹄踏起黄尘,两人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朝南行去。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树木也渐渐变得茂密,偶尔能看见几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屋顶上冒着细弱的炊烟。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血一样刺眼。
“前面有个村子,今晚在那里落脚。”萧景珩勒住马,指了指前方山坳里隐约可见的灯火。
沈清荷眯着眼望去,村子不大,大概十几户人家,零星的灯火在暮色中摇曳,看起来与寻常山村无异。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她低声道。
萧景珩也察觉到了异常,这个时辰应该是晚饭前后,村子里却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悄悄朝村子摸去。
走近了才发现,村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碎布,还有一串凌乱的脚印,像是有人匆忙奔走时留下的。
沈清荷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布片,布料粗糙,像是粗麻,但边角处却有整齐的针脚,不像是穷苦人家穿的衣物。
“这是故意撕碎的。”她低声说,“有人在留记号。”
萧景珩拔出腰间的剑,将她护在身后,两人沿着脚印的方向朝村子深处走去。
村西头有一口枯井,井口周围长满了杂草,但杂草丛中却有一道新鲜的车辙印,深深嵌入泥土里,像是最近才碾压过的。
沈清荷正要上前查看,忽然一阵微弱的呼救声从枯井方向传来。
“救……救命……”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绝望。
沈清荷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却被萧景珩一把拽住。
“别急。”他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可能有埋伏。”
呼救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些,像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求求你们……救救我……”
沈清荷攥紧拳头,胸口那股刺痛又隐隐浮上来,她咬着牙,伸手扒开枯井边的杂草,探头往下看。
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清底下的情况,但隐约能看见一条绳索垂在井壁上,绳索末端绑着一个麻袋,麻袋还在微微晃动。
“有人被绑在麻袋里,吊在井里。”沈清荷回头看向萧景珩,声音发紧。
萧景珩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忽然俯身抓起一把井边的泥土,放在手心里碾了碾。
泥土里夹杂着细碎的油渍,与河畔发现的那种油渍一模一样。
“这口井,跟堤坝的事有关。”他沉声道。
沈清荷心头警铃大作,刚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几十个人正朝这边冲过来。
萧景珩眼神一厉,将她拉到身后,长剑横在身前。
脚步声越来越近,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道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沈清荷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住萧景珩的衣角,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别怕。”萧景珩低声说,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
沈清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四周的黑影,忽然发现他们的装束与白天在官道上见的灾民截然不同——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短刀,步伐整齐,训练有素。
不是普通流民,是刺客。
呼救声还在枯井里回荡,但此刻听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听过。
沈清荷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脸色骤变。
“是她。”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是白天那个老妇人身边的孩子,她被人绑到这里来了。”
萧景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手中的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黑暗中为首的那个人影。
“你们,是何人指使?”
那人影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四周的黑影齐齐拔出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沈清荷胸口契印猛然一烫,烫得她几乎站不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她猛地抬头,望向枯井,井口边缘的泥土正在簌簌落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往上爬。
黑暗里,那只麻袋的绳索忽然断裂,麻袋咚的一声坠入井底,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油腥味从井口涌出,弥漫在空气中。
萧景珩瞳孔骤缩,一把揽住沈清荷的腰,朝旁边扑倒。
“趴下!”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枯井里喷出一股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整个村子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中,那些黑影纷纷后退,但为首的那个人却纹丝不动,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沈清荷被萧景珩压在身下,耳边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她透过萧景珩的肩膀,看见那人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没有听清,但心里却生出一股强烈的预感——这场火,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