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88 章:黎明之前
黎明前的边境线,雾气贴着地面爬行。
叶晴趴在越野车后座,指节攥着防水袋的封口,指甲陷进掌心。三天没合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她不敢睡。车窗外是连绵的山影,偶尔有手电光束扫过,那是巡逻队。
“还有三公里。”雷铮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回头,但叶晴知道他在后视镜里看她。这半个月,每次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道目光就会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却让人心安。
颠簸了一下,车停在一处废弃的涵洞口。
雷铮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他身后,四个特勤队员已经散开,各自占据制高点,手里的枪口对准黑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可以下车了。”雷铮伸出手。
叶晴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腿在发软,膝盖骨像被抽空了一样,每走一步都在打颤。防水袋被她死死抱在胸前,里面的账本隔着布料顶住肋骨,硌得生疼。
涵洞很深,手电照不到尽头。
叶晴跟着雷铮走进去,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偶尔踩到水坑,冰冷的泥水灌进鞋里。她没吭声,只是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雷铮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门那边传来锁链拖拽的声音,铁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眼神锐利。
“雷队。”那人点头,目光越过雷铮的肩膀,落在叶晴身上,“东西带来了?”
叶晴往前迈了一步,把防水袋递过去。
她的手在抖,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半个月逃亡,她把账本藏在身上,藏在垃圾桶底,藏在废弃猪圈的瓦片下面,藏在每一个能想到的角落,就为了这一刻。
中年男人接过防水袋,打开,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最后合上,对着叶晴点点头:“辛苦了。”
叶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沙哑的“嗯”。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交接单上签了字,撕下一联递给雷铮:“最高检那边已经启动程序,天亮前拘捕令会下来。你们这边,把人照顾好。”
雷铮接过单子,折叠好放进内袋。
铁门重新关上,锁链声再次响起,然后是一阵远去的脚步声,被涵洞吞噬。
叶晴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防水袋不在了,账本不在了,她肩上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断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没擦,也不想擦。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让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雷铮蹲下来,没说话,只是把手掌按在她肩上,掌心温热,透过衣服传过来。
“走吧,去医院。”他说。
叶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爸……”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让人查了。”雷铮打断她,“他还好,在看守所,没受委屈。”
叶晴抬起头,看着他。涵洞里光线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夜色里唯一不灭的灯。
“真的?”
“真的。”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这一次,腿没那么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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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基地的附属医院藏在山坳里,从外面看像一座废弃的工厂,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窗户上贴着防弹膜,门口站着穿便装的警卫。
叶晴被安排在三楼最里面的病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白墙白床单,窗户很大,能看到远处的山脊线。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已经有些蔫了。
她躺下没多久,护士就进来,要给她打针。
“营养针,你脱水严重,还有几处软组织挫伤,需要消炎。”护士说,语气公事公办。
叶晴伸出手臂,看着针头扎进血管,没有皱眉。
护士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发出细微的响声。叶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但又什么都涌进来。
父亲被捕那天的画面,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她的神经。
那是个雨夜,她站在检察院门口,看着父亲被押上车。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太大,她没听清。
后来,她跟警察说,父亲是冤枉的,那些证据是被人伪造的。
没人信她。
她自己去查,查了三个月,翻遍了所有案卷,终于找到一丝线索——庄家的账本,能证明父亲清白,也能证明庄家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然后她就开始了逃亡。
半个月,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从公路逃到山路,从白天逃到黑夜。她见过最脏的厕所,啃过最硬的馒头,睡过最冷的桥洞。
她撑过来了。
因为账本还在,父亲就还有希望。
叶晴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旧疤。那是她小时候摔的,缝了七针,留下了永远去不掉的印子。父亲那时候握着她的手,说,晴晴不怕,爸爸在。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
“爸,我快要成功了。”她在心里说,“你再等等我,再等等。”
窗外的星光很淡,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叶晴看着那些影子,慢慢平复了呼吸,重新变得冷静。
她不能垮。
把账本交出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审讯,还有庭审,还有庄家可能的反扑。她必须保持清醒,保持警惕,不能在任何环节出错。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山脊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光在闪烁。
是监控探头。
但那个频率,不太对。正常的三秒一闪,那个却是两秒一闪,中间还夹杂着一次不规则的明灭。
叶晴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跑进来:“怎么了?”
“我想见雷队。”叶晴说,语气平静,“现在。”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十分钟后,雷铮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脸。他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窗外那个监控,频率不对。”叶晴说。
雷铮瞳孔微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窗户,用手机拍照。
然后他坐回来,把手机递给她看。
照片上,红点的闪烁规律被清晰地拍了下来。两秒一闪,不规则,确实有问题。
“我让人去查。”雷铮说,“你睡吧,今晚我在这儿。”
叶晴摇头:“睡不着。”
雷铮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病房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他回到床边,把杯子递给她。
叶晴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碰在一起的时候,像冰遇到了火。
叶晴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雷铮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谢谢。”叶晴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雷铮没说话,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说。
叶晴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稳,像山一样,让人觉得踏实。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
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胃里。
她放下杯子,这才发现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看了雷铮一眼,他微微点头,示意她看。
叶晴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像是打印出来的,但纸张边缘有些微微的褶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叶建国关押于市看守所,案号357,会见需提前三日报备,身体状况良好,未受任何特殊对待。”
下面是日期和签名,签名是“雷铮”。
叶晴看着那几行字,眼眶一热。
她抬起头,看着雷铮,想说什么,但喉咙又被堵住了。
雷铮摇了摇头,把纸条从她手里抽出来,拿过打火机,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别跟任何人说。”他说,“这是规矩。”
叶晴点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笑。
雷铮看着她,也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却足够温暖。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出现了一线灰白的天光,很淡,但确实在变亮。
叶晴靠着床头,握着雷铮的手,感觉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终于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