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质疑声来了
第一个客人走了以后，订单开始多起来了。
堂姐的小程序后台每天都能收到新的预订通知，有的是一个人来，有的是情侣，还有一家三口的。最远的一个客人从广州来，坐了七个小时高铁，转了两趟公交车，拖着行李箱出现在老宅门口的时候，全家人都有点感动。
“这么远来，就为了住我们家？”我妈不敢相信。
“我在你们直播间蹲了一个月了。”那姑娘说，“终于抢到了周五的房间。”
“抢？”我抓住了关键词。
“对啊，你们家周五的房很难订的，我蹲了三个星期才抢到。”
我和堂姐对视了一眼。堂姐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数据，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周五的预订率是百分之九十七，周六百分之九十三，周日到周四低一些，大概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也不低了。”我爸说。
“是不低。”堂姐点头，“但我们的房间只有六间，总量太小，总营收有天花板。”
“什么意思？”我妈问。
“意思就是，就算天天满房，一个月也就赚那么多，还完贷款和成本，剩不下多少。”
我妈的笑容收了收。
堂姐继续说：“所以我们需要提高客单价，或者增加其他收入来源。比如餐饮、文创、体验课。”
“体验课？”小叔眼睛亮了，“我可以教音乐？”
“你教什么？教怎么被鱼打？”
小叔闭嘴了。
我妈倒是认真想了想：“刺绣课可以试试。一节课教做个杯垫，收个百八十块。”
“可以。”堂姐点头，“先试一期，看看反应。”
就这样，老宅的生意慢慢铺开了。虽然赚的不多，但至少能看到钱进来了。我妈每天晚上对账的时候，脸色从“乌云密布”变成了“多云转晴”。
我爸的眉头也松了一些。他以前每天抽一包烟，现在减到了半包，说是“省钱”。我觉得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以前那么焦虑了。
但好景不长。
质疑的声音，开始出现了。
最开始是一条评论，在小叔的视频下面。只有十几个字，但像一根刺，扎得人很不舒服。
“这家人就是作秀吧？拿老人博眼球。”
小叔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愣了几秒钟，然后删了。
“你删它干嘛？”堂姐问。
“看着不舒服。”
“你删了，人家更觉得你心虚。”
小叔犹豫了一下，又把评论恢复了。
但那条评论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言论越来越多。有人说“消费老人”，有人说“剧本太假”，有人说“百年老宅就是噱头，其实就是个破房子”。
最狠的一条是：“你们就是把爷爷当道具，拍完了就扔一边，真正孝顺的人不会把老人放在镜头前。”
小叔看到这条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不是……”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爷爷那天晚上知道了这些评论。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但小叔的脸色太明显了，瞒不住。
“有人说你坏话了？”爷爷问。
小叔摇头。
“说就说呗。”爷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我活到八十多了，被人说过好话，也被人说过坏话。好话不当真，坏话不计较。”
“可是他们说我把您当道具……”
“你是吗？”
小叔愣了一下：“我不是。”
“那不就得了。你又不是，你急什么？”
小叔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爷爷放下搪瓷缸子，看了他一眼：“建军，你三十六了，不是六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信，但……”
“但什么？但你在乎？”
小叔没说话。
爷爷叹了口气：“在乎也正常，人活一张脸。但你得想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为了别人夸你才干的，还是因为你觉得这事该干？”
小叔想了很久。
“我觉得这事该干。”他说。
“那就行了。”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再说了，你被我拍了几十年，我说你什么了？我说你脑子不好、不务正业、三十多岁还啃老，我说什么了？”
“……您什么都说了。”
“对嘛。我说你那么多难听的，你都没哭。网上说两句你就哭了？你是不是觉得外人比自家人重要？”
小叔愣住了。
爷爷没再理他，回屋看电视去了。
那天晚上，小叔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我下楼喝水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月光下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小叔，你没事吧？”我走过去。
“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小禾，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在消费你爷爷？”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拍爷爷的时候，他是高兴的。”
小叔转头看我：“他高兴吗？”
“你没注意到吗？他每次讲完故事，心情都很好。以前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完了就睡觉。现在他每天有人聊天，有人听他讲以前的事。他虽然嘴上说‘拍什么拍’，但每次你架好手机，他就自己坐过来了。”
小叔沉默了很久。
“真的吗？”他问。
“真的。你今天没拍他，他八点就睡了。以前你拍他的时候，他能讲到九点半。”
小叔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肩膀松了一些。
第二天，那个本地公众号的文章发了。
标题是：《百年老宅还是网红马戏团？——一个家族的流量狂欢》。
文章写得不算过分，但每句话都带着刺。说老宅“打着文保的旗号做网红生意”，说我们“把祖宗的遗产变成了直播道具”，说爷爷“被子女推到镜头前卖惨”。
最后一句是：“当流量退去，这家人还能剩下什么？”
我爸把文章转发到家庭群里的时候，群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爷爷先发的消息：“这文章谁写的？”
我爸：“一个本地自媒体，叫‘老街故事’。”
爷爷：“他来过咱家吗？”
我爸：“没有。”
爷爷：“那他知道个屁。”
群里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发了个“哈哈哈”，小叔发了个“+1”，堂姐发了个大拇指，我发了个笑脸。
但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那篇文章的阅读量不低，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有人支持我们，说“人家凭本事赚钱怎么了”；也有人支持作者，说“确实在消费老人”。
小叔没再删评论，也没跟人吵架。
他只是继续拍。
拍我妈做葱油拌面，拍我爸修窗户，拍爷爷给鲤鱼换水，拍堂姐在天井里找信号。
什么特别的都没拍，就是过日子。
然后他发了一条视频，配文只有一句话：“我们家就这样，爱看不看。”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我就是爱看，你管得着吗？”
第二高赞的是：“你们家过日子都比电视剧好看。”
第三高赞的是：“那个写文章的人，你来住一晚再说话。”
没人再提那篇文章了。
但堂姐说，那篇文章之后，民宿的预订量反而涨了百分之二十。
“黑红也是红。”她说。
小叔听到这句话，表情很复杂。他当初说“黑红也是红”的时候，是笑着说的。现在真的黑红了，他却笑不出来了。
“我不想靠被人骂红。”他说。
“你不是靠被人骂红。”堂姐说，“你是靠真实红。骂你的人只是帮你做了宣传。”
小叔想了想，好像也没错。
那天晚上，爷爷睡前突然说了一句话：“建军，明天拍我讲那个飞行员的事。”
“什么飞行员？”小叔没反应过来。
“你曾祖父日记里写的。抗战的时候，家里藏过一个受伤的飞行员。”
小叔愣住了：“这事您没讲过。”
“以前觉得没必要讲。现在想想，讲了也好。让人知道，咱家不只是会翻车。”
爷爷说完就睡了。
小叔站在爷爷房间门口，手里握着手机，眼眶有点红。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明天大概又会是一条爆款视频。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为了流量。
是为了证明，这个家不只有笑话，还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