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客人来了,麻烦也来了
飞行员故事播出去之后,老宅彻底火了。
不是小叔那种“被鱼打”的火,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火。第二天早上,爷爷的手机响了十七次,全是各路媒体打来的。有本地的晚报,有省里的电视台,还有一个北京的什么纪录片栏目。
“不接。”爷爷把手机推到一边。
“爸,电视台的,省台!”小叔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不接。”
“为什么啊?”
“我又不是演员,上什么电视。”
“这不是演戏,这是采访,讲您父亲的故事。”
爷爷想了想,还是摇头:“我父亲的故事,那天已经讲过了。再讲就没意思了。”
小叔急得直跺脚,但不敢顶嘴。他看了堂姐一眼,希望堂姐帮忙说句话。堂姐正在处理小程序的订单,头都没抬:“爷爷说得对,物以稀为贵。故事讲一遍是故事,讲十遍就成了卖惨。”
小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回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请求,只保留了一个——本地晚报的一个年轻记者,小姑娘,刚工作两年,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说她的爷爷也是抗战老兵,去年刚走。
爷爷看了那封邮件,沉默了很久,说:“让她来吧。”
记者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小姑娘姓沈,扎着马尾辫,背着双肩包,看起来比堂姐还小。她进了老宅,先给爷爷鞠了一躬,然后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爷爷,我不会问很多问题的。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不说。”
爷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的采访只持续了四十分钟。爷爷讲得很慢,小沈记得很认真。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老宅的门楣,说了一句:“这房子真好。”
“好在哪儿?”我问。
“好在还有人住。”她说,“老房子最怕没人住。有人住,就有故事。没人住,就只是房子。”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觉得这个记者挺会说话的。
小沈的文章发出来后,标题叫《一间老宅,两代人的恩情》。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就是平铺直叙地讲了飞行员和老宅的故事。文章底下,有人留言说看哭了,有人说想去看看,还有人贴了一首老歌的歌词。
爷爷看了文章,没说什么,把报纸叠好放进了曾祖父的铁盒子里。
“留着。”他说,“以后给你曾祖父看看。”
客人像潮水一样涌来了。
飞行员故事的效应叠加了之前直播的热度,老宅的预订排到了两个月以后。堂姐的小程序后台每天都挂着“满房”的标志,她不得不加了一个功能——候补排队。
“候补?”我妈不懂。
“就是客人可以排队等,有人取消了他们就能上。”
“还有人愿意排队?”
“有,排了三十多个了。”
我妈啧啧称奇,转身去厨房多炖了一锅红烧肉。
但客人的增加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首先是早餐。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以前一天最多做五六个人的饭,现在六间房全满,加上自家人,一顿早饭要做十几个人的量。她每天五点半就爬起来,揉面、煮粥、炒菜、煎蛋,忙得脚不沾地。
“请人吧。”我爸说。
“请人不要钱啊?”
“你累倒了更花钱。”
我妈想了想,没反驳。她在小区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第二天就招到了一个阿姨。姓刘,五十多岁,退休了在家闲着,想找点事做。她干活利索,跟我妈配合得很好,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厨房里的气氛比以前热闹多了。
但刘阿姨不会用智能手机。
“这个订餐系统,我不会弄。”她举着手机,一脸茫然。
“不用系统。”我妈说,“你只管做菜,订单的事我管。”
刘阿姨松了口气,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第二个问题是打扫。六间房,每天客人走了要收拾,换床单、拖地、刷马桶。我爸主动揽了这个活,但干了三天就腰疼得直不起来。
“我来吧。”小叔说。
“你?”
“我搬不动砖,还拖不动地吗?”
小叔真的干起来了。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趁客人还没起,先把公共区域打扫一遍。等客人退房了,再一间一间收拾。他干活不麻利,但仔细,连床底下的灰都要扫出来。
有一次,他在一个房间里捡到了一只耳环,金色的,很小。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消息,堂姐帮他查了当天的客人信息,打了电话过去。对方是个小姑娘,已经坐上了返程的高铁,接到电话的时候激动得哭了。
“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我以为丢在火车上了!”
小叔把耳环用纸巾包好,寄了顺丰到付。小姑娘收到后,在小程序上写了一条长评,说“这家人连一只耳环都会寄回来,住在这里放心”。
那条评论,又带来了一波订单。
第三个问题是爷爷。
不是爷爷的问题,是客人对爷爷的问题。
自从飞行员故事火了以后,每个来的客人都想跟爷爷聊天。有的想听他讲故事,有的想跟他合影,有的甚至想让他带着参观老宅。
爷爷一开始还挺高兴的,有人陪着说话,总比一个人看电视强。但后来人越来越多,他开始吃不消了。
“林爷爷,能跟我们讲讲您父亲的事吗?”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家老小,堵在堂屋门口。
爷爷刚午睡起来,头发还没梳,脸上还有枕头印。他看了看那家人,又看了看小叔。
小叔赶紧过来解围:“不好意思,爷爷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改天吧。”
客人有点失望,但还是走了。
爷爷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我成景点了。”
“您不是景点,您是名人。”小叔说。
“名人也累。”
从那以后,小叔在民宿的页面上加了一行提示:“爷爷年纪大了,不保证能跟每位客人聊天。请理解。”
大部分客人能理解,但也有人不理解。有个年轻人专门从外地来,就是为了见爷爷。结果来了三天,爷爷两天都在房间里没出来,第三天出来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年轻人很不高兴,在网上给了个差评。
“冲着爷爷来的,结果没见到人。差评。”
堂姐看到这条差评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她想打电话解释,被爷爷拦住了。
“不用解释。”爷爷说,“人家说的也没错。他冲着我来,我没见,他不高兴,正常。”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差就差呗。你开民宿还能个个满意?”
堂姐没再说什么,但那条差评她一直没删。
后来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第二回来,他没提前说要见爷爷,住了两天,该吃吃该喝喝,走的时候在前台放了一袋水果,纸条上写着:“上次是我不对,爷爷保重身体。”
我妈把纸条拿给爷爷看。爷爷看完,笑了一下:“这孩子,还行。”
第四个问题是堂姐自己。
她本来计划在老宅待两周就回杭州,结果待了一个多月还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小程序每天都有新需求,客人有各种问题要处理,民宿的线上运营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什么时候回杭州?”我爸问。
“不知道。”堂姐头都没抬。
“你们公司不催你?”
“催了。我说我在远程办公,他们不信。”
“那你怎么办?”
“开视频会议,让他们看老宅的院子。”
我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堂姐的公司最后妥协了——允许她远程工作三个月,但要求她每两周回杭州一次,参加线下会议。
“来回高铁六个小时。”堂姐算了一下,“每个月花在路上的时间是——”
“别算了。”我妈说,“钱的事别操心,身体要紧。”
堂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个“只会算钱”的婶婶会说这种话。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全家人在院子里吃晚饭。刘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还有一个冬瓜汤。
爷爷坐在主位,旁边是堂姐,对面是我爸我妈,小叔坐在门槛上端着碗,我蹲在老槐树底下。
“咱们家多久没一起吃饭了?”我妈突然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想了很久,好像上一次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三年前的春节。那时候堂姐还没去杭州,小叔还没开始搞音乐,我还没上高中。那时候老宅还没说要拆,爷爷还没开始拄拐杖。
才三年,好像过了三十年。
“以后经常吃。”爷爷说,“反正都住一起了。”
“谁跟你住一起?”我爸说,“我城里有房子。”
“你那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
“……”
我爸闭嘴了。他的房子确实租出去了,为了还贷款,他把自己在城里的两居室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月租两千五,刚好够还老宅的信用贷。
“我也没地方住。”小叔举了举手,“我那个出租屋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房租。”
“你搬回来住。”爷爷说。
“真的?”
“真的。二楼那间空房,你收拾收拾。”
小叔差点没把饭碗扔了,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看了我妈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堂姐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零点五毫米。
我端着碗,看着这一桌子人,心想——
这个家,好像真的要住在一起了。
不是暂时的,不是“等民宿弄好就散伙”,是真正的、长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那种住在一起。
天伦之乐?
也许是吧。虽然吵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