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 章:诡信
窗外暴雨倾盆。
陈刚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瘦削的脸上。他习惯晚睡,凌晨两点对他而言不算太晚。
门铃响了。
他皱了下眉。这个点不该有人来访。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扫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没有人。
但地上有个信封。
陈刚拧开门锁,弯腰拾起那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陈刚收。
字迹他认得。
那是他叔父的字。小时候叔父教他写字,总说竖要直,横要平。可眼前这行字,笔画歪斜,尾端还拖出一条断续的墨痕,像是写到一半手在发抖。
陈刚关上门,撕开信封。
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他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潮乎乎的,边角沾着深褐色的污渍——是血。干了又浸,浸了又干,血迹层层叠叠。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小刚,封门村有变。别回来,也别信任何人说的话。我藏了东西在——”
字迹到这里断了。最后那个“在”字后面是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笔尖突然滑脱,又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陈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看向信封,注意到邮戳日期。五月十一日。今天才五月八日。这封信的邮戳比实际时间晚了三天。或者说,寄出时间比今天早了三天。
信是五天前就寄出来的?那为什么今晚才送到?
陈刚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只铁盒,锁扣生锈了,他用力掰了两下才打开。盒子里是一沓信,都是叔父这些年寄给他的。
他翻出最近一封,是同一种圆珠笔,同一个人的笔迹。两相对比,字形结构完全相同,但新信上的字明显更潦草,下笔也更重,有些笔画深得几乎把纸戳破。
叔父出事了。
陈刚把信收好,开始收拾行李。他动作不紧不慢,把换洗衣物、手电筒、打火机、一把折叠刀塞进背包。最后想了想,又从床底翻出一卷尼龙绳。
天亮时他坐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逐渐被连绵的山峦取代。陈刚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边角。叔父是个老猎人,山里的活路没人比他熟。可三年前他突然失踪,所有人都说他死了,陈刚不信。
如今这封信来了。
倒了两趟车,又徒步走了三个多小时山路,陈刚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封门村的路口。
一条土路蜿蜒进山,路两边是茂密的杂木林。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腐朽的草木味。天色暗得很快,雾气从山谷深处涌出来,像一堵灰白的墙。
陈刚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一座石碑立在那里,上面覆着一块红布,红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下面被雨水侵蚀得模糊的字迹。石碑四周没有杂草,地面干净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定期打理过。
他踏上了进村的路。
雾越来越浓。走了大约十分钟,陈刚发觉不对劲。他明明一直在往前走,可前方始终是同样的景象——一棵歪脖槐树,树根旁有块青石,石头上长着青苔。他记得自己刚才走过这里。
他不信邪,继续往前走。五分钟后,他又站在了那棵槐树下。
鬼打墙。
陈刚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林子里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雾在树间缓缓流动,视线只能看清五六米远的范围。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沾着黄泥,踩出来的脚印清晰可见。
他试着倒退着走。依然没用。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绕回这棵槐树旁。
陈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叔父教过他,山里的迷路大多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人心慌了。他闭上眼,竖起耳朵仔细听。风声。雾里有风。
他睁开眼睛,看向周围的树。树冠朝向一边倾斜,那是常年受风影响的生长方向。他判断出风的主向来,然后逆着风的方向迈开步子。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脚下的路逐渐变得清晰,远处开始出现房屋的轮廓。村口站着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村民,穿着深色的旧衣裳,袖着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刚走近,那几个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其中一个老头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另一个妇人裹着蓝布头巾,眼睛死死盯着陈刚手里的背包,然后又迅速移开。
“请问——”陈刚开口。
那几个人像被吓到一样,集体后退了一步。然后他们转过身,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快步走开,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
陈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村里很安静。天已经完全黑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透出昏黄的灯光,但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人出门,没有人说话,连狗叫声都没有。
整座村子像一只屏住呼吸的动物。
陈刚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记忆里的路已经模糊了,但他还记得叔父家的大致方位。拐过一条窄巷,一扇破旧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是新换的,反着光。但挂锁的搭扣已经锈蚀了,用力一扯就能拽下来。
陈刚没有扯锁。他伸手推了推门边的窗框,窗子松动了,他用手肘撞开插销,翻窗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味。他打开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白色通道。堂屋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灰,桌椅板凳都盖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可陈刚注意到,桌角的位置灰尘有擦痕,是最近被什么东西蹭过的。
他弯下腰,手电的光贴着地面扫过去。
在桌子底下,灰尘中有几个浅淡的印记——不是鞋印,更像是人趴在地面上,膝盖和手肘压出的痕迹。那痕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尺寸不太大,不像成年男人留下的。
陈刚直起身,手电的光扫向墙壁。
门框上钉着一小把艾草,干枯发黑,用红绳扎着,挂在那里有些年头了。艾草旁边贴着一张黄纸符咒,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的朱砂字迹也褪成了暗红色。
符咒的图案他没见过。不是常见的道家符箓,中间没有“敕令”二字,画的是一圈又一圈缠绕的线条,像蛇一样盘在一起,最中间是个圆形的空白。
陈刚伸手摸了摸符纸,纸很脆,手指一碰就掉下几片碎屑。但符纸的四角都有浆糊的痕迹,而且浆糊还很软——这是近期重新贴上去的,不是原来的那张。
有人在维护这些东西。
他收回手,目光在屋里逡巡。堂屋东侧是一间厢房,门虚掩着。陈刚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叔父的卧室,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枕头下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他走上前,抽出那张纸。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六七岁的男孩,穿着旧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容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陈刚,七岁。
他小时候在这里住过。这事他记得很清楚。父母去世后,叔父把他接回封门村,养到九岁才送他去城里读书。可后来他再也没回来过。
陈刚把照片收好,转身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余光瞥见窗外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个人影。
那人影就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安静地注视着他。陈刚猛地把手电照向窗外——玻璃上凝着水汽,什么也看不到。他快步冲出堂屋,拉开大门冲到院子里。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呼呼地吹过,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陈刚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篱笆墙外是漆黑的山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感觉得到,有人在看着他。
那种感觉不是错觉,而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爬升的寒意,像有只冰冷的手贴在后颈。他的汗毛竖了起来。
陈刚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原地,慢慢转动身体,目光从篱笆墙扫到院子大门,再到屋檐下挂着的辣椒串和玉米棒子。一切都很正常,除了——
屋檐下的横梁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枚铜钱,铜钱在风里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叮叮声。铜钱表面刻着两个字:大中通宝。那是明朝的钱币,市场价不值钱,但在这一带的老宅里也极其少见。
陈刚伸手碰了一下铜钱,铜钱凉得发烫,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重新翻窗进去,把窗子关好,从里面插住。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堂屋中央,面朝大门。
门外一点声响都没有。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