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2 章:内应
雨丝从磨坊屋顶的破洞渗下来,在泥地上砸出细密的坑洼。
陈刚贴着石墙站立,呼吸压到最浅,目光锁住十步外那个佝偻着腰的身影。
年轻村民李二攥着一把剔骨刀,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的指节发白,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低吼。
“你来干什么?”
李二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
陈刚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粗布,缓缓展开。里面包着一只褪色的红绳手环,编法粗糙,末端系着一颗野猪獠牙。
李二的目光触及那件东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刀尖垂向地面。
“你从哪里得到的?”
“你妹妹下葬那天,我从她手腕上解下来的。”
陈刚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她死的时候穿着红衣裳,嘴里塞着黄纸符,身上捆着三道麻绳。棺材是临时打的,连漆都没刷。”
李二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细节。那是他亲眼所见,却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事实。神婆说妹妹是被“山魈缠身”,必须用红嫁衣送葬,才能让邪祟跟着棺材一起埋进土里。
可他知道真相。
妹妹被选为祭品的那天晚上,他躲在柴房后面,看见了神婆的两个徒弟把妹妹拖进后院。妹妹在尖叫,她们在笑。
第二天,神婆就宣布妹妹死于“急症”。
“你想报仇?”
陈刚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片瓦砾。
“还是想继续跪着,等下一个轮到你的亲人?”
李二猛抬头,眼眶通红。
“你以为我不想?可我能做什么?神婆手里攥着整个村子,谁敢反抗,谁家就出事。去年王老三只不过在祠堂骂了几句,第二天他家的猪就全死了,肚子里剖出石头。”
“那是毒药。”
陈刚打断他。
“你看见的那些诡异事,九成是人为的。剩下那一成,不过是人心自己吓自己。”
李二愣住,手里的刀又握紧了几分。
“你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
陈刚指了指磨坊墙角那片模糊的刻痕。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三年,难道没注意过这块石头上的符文?每到初一十五,神婆是不是都要你们来这里烧纸?”
李二的脸色变了。
磨坊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小时候老人就告诫他们不要靠近。但每逢农历初一和十五,神婆总会派徒弟来磨坊后院焚香烧纸。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这里以前是祭坛。”
陈刚蹲下身,手指沿着那些被青苔覆盖的刻痕游走。
“你家磨坊建在旧祭坛上面,地基压住了地气,所以你家的收成一直比别家差。那不是命,是被人算计了。”
李二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神婆说,妹妹是被选中的人,是福气。”
“福气?”
陈刚冷笑一声。
“那你告诉我,真有福气的人,为什么死后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你们村的坟地我去看过,祭品的坟头全是平的,连个记号都没留。”
李二的刀掉落在地,砸出一声闷响。
他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肩膀剧烈地颤抖。
陈刚没有催促,只是靠在墙上,听着磨坊外断续的虫鸣。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古老的符文上。
许久,李二抬起头,声音沙哑。
“你打算怎么干?”
“先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陈刚坐到他对面,语气平稳。
“神婆的规矩、祭祀的时间、每次祭品怎么选出来,越详细越好。”
李二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从五年前讲起,讲神婆如何以“防山魈”为由在村里建立规矩,讲她如何把不服从的人家逼得家破人亡,讲那些被选中的祭品如何在仪式前一晚被带到祠堂“净身”,再也没有出来。
讲到妹妹时,他停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
“他们烧一种草药。”
李二压低声音。
“每夜子时,神婆在后院烧那种草,味道很怪,又甜又腥。闻久了,人就会犯迷糊,问什么答什么。”
陈刚眯起眼睛。
“你闻过?”
“我爬过她家后院的墙头。”
李二握紧拳头。
“两年前,我想救妹妹,半夜摸过去。爬到墙头就闻到那股味道,脑袋一晕,直接从墙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等我养好伤,妹妹已经没了。”
陈刚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李二面前。
那是一张手抄的草药图谱,墨迹还很新。
“你看看,是哪种?”
李二凑近月光,仔细辨认,目光锁定在一种叶缘带锯齿、根部发黑的植物上。
“就是这个。”
陈刚收图谱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迷魂藤”,一种极少见的致幻草药,研磨成粉焚烧后,烟雾能让吸入者产生强烈的暗示接受性。这东西只在西南深山里生长,一般人连见都没见过。
神婆来历不简单。
“还有别的吗?”
陈刚追问。
李二犹豫了一下,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字——《祭仙仪轨》。
“这是我从神婆徒弟那里偷来的。”
李二的声音压到最低。
“那个徒弟叫阿娟,是神婆从外面带来的,脑子有点笨。那天她喝多了酒,把这东西落在柴房里,我连夜抄了一份。”
陈刚接过册子,就着月光快速翻阅。
纸张粗糙,字迹歪斜,显然是手抄本。内容分为三部分:祭坛布置、祭品要求、降神仪轨。每一部分都标注着具体的日期时辰、方位朝向、用物清单。
他的目光停在“祭品要求”那一页。
“纯阴容器:须为未破身、未言语之女,年十八,生辰八字无火无土,以纯阴之躯引五仙过界。”
陈刚的手指微微颤动。
他继续往下翻,在仪轨末尾看到一份名单:七个人的名字,用朱砂写在黄纸上,旁边标注了各自的身份和用途。
第六个名字赫然写着——阿秀。
旁边标注:纯阴容器。
“阿秀……”
陈刚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李二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
“我知道她。哑巴阿秀,住在村西头那间破屋里,平时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大家都说她是个傻子,但我觉得她比谁都聪明。”
“为什么选她?”
陈刚克制着情绪。
“因为她不会说话。”
李二的声音里带着苦涩。
“神婆说,哑女是‘无垢’的,嘴里没有污言秽语,身体没有浊气,最适合做桥。而且她无父无母,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陈刚闭上眼睛。
他想起阿秀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跑的样子,想起她用手语比划着告诉他哪里有野果子,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
她不会说话,但她什么都懂。
而现在,神婆要把她当成一座桥,一座让什么“五仙”降临人间的桥。
“什么时候?”
陈刚睁开眼,目光像淬了冰。
“下一次满月。”
李二咽了口唾沫。
“就是三天后。”
陈刚没有说话,把手中的《祭仙仪轨》又翻了一遍。在名单末尾,他注意到一个被涂黑又重写的名字,墨色浓重,但透过光还能看出隐约的笔画。
一个“陈”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声张,只是把册子合上,塞进自己怀里。
“你打算怎么办?”
李二问。
“原计划作废。”
陈刚撕碎了他之前准备的那份行动方案——原本他想收集证据,用村民的恐惧去逼神婆露出破绽。
但时间不够了。
三天时间,足够神婆把阿秀送上祭坛,足够让一切尘埃落定。
他不能再等。
“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陈刚看着李二的眼睛。
“第一,继续假装顺从,不要让人发现你已经叛变。”
“第二,在祭品食物里掺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碾碎的粉末,用油纸裹着。
“这是致幻草,不会要命,但会让人头脑发昏、判断失常。你在开饭前撒进去,越均匀越好。”
李二接过粉末,手有些抖,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呢?”
“给我画一张祠堂内部的详细地图,特别是供桌底下的构造。”
陈刚指着仪轨中祭祀场地的描述。
“祭坛中央有一块翻板,下面连着暗道。我要知道那条暗道通向哪里。”
李二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暗道?”
“仪轨里写的。”
陈刚没有多解释。
事实上,他是在抄本里看到“主祭者须从暗门退场”这句话才推测出来的。神婆不可能当着所有村民的面完成仪式,她必须有退路。
李二没有多问,捡起一块碎瓦,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反复确认。陈刚蹲在一旁,把每处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供桌底下的翻板、暗道口的石阶、转角处的通风口、暗道的长度和走向——所有信息都被他一一吸收,然后消化成下一步行动的依据。
等李二画完,陈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三天,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多看我,不要主动找我。等我动手那天,你看到火把亮了就躲远点。”
“你要炸暗道?”
“不。”
陈刚摇头。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跪拜的神婆,到底是从哪个狗洞里逃命的。”
李二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剔骨刀,插回腰间。
“要是失败了,你会死。”
“我知道。”
陈刚走向磨坊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但你妹妹已经死了。总要有人替她做点什么。”
李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陈刚转身走进夜色。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回到住处后,他关好门窗,把《祭仙仪轨》平铺在桌上,逐字逐句地看。那些用朱砂绘制的符咒图案在他眼前展开,每一笔都像是活过来的虫子。
他没有恐惧。
只有冷到极点的愤怒。
他摸出怀里的铜哨,用拇指擦了擦锈迹。那是阿秀七岁时送给他的,她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钱,托货郎从镇上买回来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漂泊,从没想过回来。
如果不是偶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他甚至不知道阿秀还活着。
信上只有七个字:阿秀有难,速回村。
他回来了。
然后他发现,整个村子都在为一场荒谬的祭祀做准备。
陈刚把铜哨挂在脖子上,从箱底翻出一包雷管和引线。
这是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原本是用来封堵神婆逃跑路线的备用武器。现在看来,得提前用上了。
他计算了祠堂的结构承重,又核对了一遍暗道走向,最终确定爆破点设在供桌下方三层台阶的位置。那个位置一旦炸塌,会堵死暗道出口,让神婆无法从地下撤离。
但炸药的量得控制好。
爆炸太大会伤及阿秀,太小又堵不住暗道。
他反复算了三遍,才把雷管的数量确定下来。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陈刚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却不断浮现阿秀的名字被写在祭品名单上的画面。
她不会说话,甚至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时间赛跑。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陈刚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