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4 章:前夜
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沉沉地压在山坳里的临时据点上。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撩得左右摇晃,将墙上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陈刚蹲在木桌前,手指一件一件地摩挲过摊开的物件。
朱砂袋,封口扎了三道,指尖捏上去还能感受到粉末的细腻。罗盘,指针稳稳指着坤位,没有异常偏转。绳索、钩爪、火折子、短刃——每一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像是某种严苛的仪式。
他拿起那枚生锈的铁钉,拇指肚蹭过钉身粗糙的氧化层,铁锈的碎屑簌簌落下。
钉子很旧,钉帽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符文,是他在旧货摊上翻出来的。卖货的老头说这是从老庙地基里挖出来的,陈刚没多问,只付了钱。
站在窗边的老赵回过头来,看着那枚钉子皱了皱眉。
“你就打算带这个去对付那东西?”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不安。
陈刚没抬头,把钉子小心地塞进内袋,拍了拍。
“有用。”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认识陈刚三年,知道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但每句都落地有声。
另一个队员刘磊坐在角落的草垫上,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反复擦拭,刃口在灯光下闪出冷光。
“分工的事,再说一遍。”陈刚站起来,目光扫过两人。
老赵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图。
“前半夜我在东侧的祭台外围布符,刘磊守在村口接应,你潜入主祭区。后半夜换防,我在西侧高点架弩,刘磊掩护你撤退。”
“如果被发现了呢?”陈刚问。
“那就按第二套方案,放火引开注意,趁乱撤离。”老赵说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火一起,咱们就别想再摸进去了,明天他们一定会加强戒备。”
陈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山影上。
“那就不让他们发现。”
刘磊停下擦刀的动作,抬头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
“哥,直接动手不行吗?咱们三个人,趁夜里干翻几个——”
“然后呢?”陈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然后全村人给你陪葬。”
刘磊噎住了,低头继续擦刀,不再吭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陈刚重新蹲下身,从包底翻出一卷黄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扭曲而古老,像是从某个石碑上拓下来的。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你这是哪来的?”
“叔父留下的。”陈刚说,手指沿着符文的走向缓缓划过,“他失踪之前,托人捎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
老赵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你想用它来打开祭台底下的封印?”
陈刚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他将黄纸小心地叠好,与那枚铁钉放在同一个内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都去休息,明天天黑之前,任何人不准单独行动。”
刘磊站起来,往隔壁屋走去。老赵却站在原地,盯着陈刚的眼睛。
“你今晚会出去,对吧?”
陈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回答。
老赵叹了口气,转身走出门,丢下一句话:“小心点。”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陈刚一个人。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大而孤独。
他走到墙角,从背包里摸出一卷细铁丝,缠在手腕上,又检查了一遍靴底的暗格。
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带齐了。
所有能想到的风险都预设过。
剩下的,只有赌。
陈刚吹灭油灯,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村庄的方向一片死寂,连狗叫声都没有。远处的山脊上隐约有一点火光,那是祭台所在的位置。
他沿着屋后的小路朝村口走去,脚步轻而快,像一只潜入猎区的野兽。
老槐树在夜色中立着,枝条低垂,像老人佝偻的脊背。
树下站着一个人。
阿秀。
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双手绞在身前,指节发白。看见陈刚的身影,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里隐约有水光闪动。
“你要走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陈刚走到她面前,站定。
“明天的事,我不能不去。”
阿秀抿住嘴,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冰凉而颤抖,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我知道劝不住你。”阿秀的声音低哑,“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陈刚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皮肤下能感受到她的脉搏在急促地跳动。那股温热透过掌心传过来,让他沉寂很久的胸口微微收紧。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稳。
“我答应你。”
阿秀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用力擦了擦脸。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陈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两步,余光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老槐树的根部,靠近地面的一侧,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颜色暗红。
像是血液渗进泥土后干涸的残留。
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阿秀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她只看见陈刚的背影融进了夜色,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陈刚沿着山径往上走,手里的电筒只开了一小段光,勉强照亮脚下的碎石。
路很陡,两旁是密集的灌木和野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越往上走,那股味道越浓,像是整座山都在腐烂。
半个小时后,他抵达了目的地。
一块巨大的青石横在地穴入口前,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石头的边缘残留着新鲜的凿痕,碎屑散落在四周,显然是被人力移动过来封死的。
陈刚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凿痕。
痕迹很新,不超过两天。
说明对方已经发现了这个入口,并且抢先一步封堵了。
他站起来,双手抵住巨石边缘,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几次。石头纹丝不动,至少需要三四个成年壮汉才能挪开。
陈刚收回手,靠在岩壁上,胸口微微起伏。
这条路断了。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冷静了十几秒,然后重新睁开眼睛,准备下山。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风从山坳的方向吹过来,穿过灌木的缝隙,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里,夹杂着别的东西。
很轻,很远。
像是石头敲击石壁的节奏。
一长,两短。
然后停了几秒。
又一长,两短。
陈刚整个人僵住了。
那节奏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小时候跟叔父一起上山打猎时约定的信号。遇到危险藏身时,用石块敲击岩壁,一长两短,代表“我还活着,位置在这里”。
声音的来源,指向地下。
就在被封死的洞口正下方,很深的地方。
陈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猛地扑到巨石旁,将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
敲击声停了。
夜风重新灌满山坳,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等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但刚才那几下敲击,已经深深地凿进了他的脑子里。
叔父还活着。
就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