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5 章:祭坛
子时三刻,广场四角的火盆同时窜起青焰。
陈刚压低斗笠边缘,混在人群后排缓步移动。他目光扫过周围村民的脸——那些瞳孔涣散、嘴角微张的痴迷神态,与他在边境见过的吸毒者如出一辙。
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右手肘。
那是约定的暗号。陈刚侧目,看见扮作杂役的内应已潜至祭坛侧方的柴堆旁,手里攥着一枚拳头大的烟幕弹。
他微微颔首,继续向前挤了几步。
祭坛上,神婆缓缓转身。
她换了一身黑底金纹的袍服,头戴翎羽冠,脸上涂着猩红的图腾纹样。手中铜铃一摇,周围的呢喃声瞬间平息。
“时辰到——”
她的声音拖得极长,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村民齐齐跪下。陈刚弯下膝盖,单膝触地,目光始终锁定祭坛两侧的暗处。那里藏着四名护卫,其中两人手按腰刀,眼神警惕地扫视人群。
神婆从袖中抖出一把粉末,撒入火盆。
青焰骤然转为暗紫,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陈刚屏住呼吸,悄悄从衣领内扯出一条浸过醋液的布巾掩住口鼻。他注意到前排几个年轻村民吸入香气后,眼神更加空洞,有人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流涎。
致幻剂量加重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神婆展开双臂,仰天吟唱起晦涩的祷词。那些音节拗口古怪,不似本地任何一种方言,倒像某种刻意编造的咒语。每唱一句,村民便齐声应和,声音共振在广场四壁间回荡,震得耳膜发麻。
陈刚默默数着节拍。
三十七拍之后,神婆会宣布献祭开始。
四十一拍时,阿秀会被押上来。
他要等到四十三拍再发动信号——卡在两名壮汉将阿秀绑上祭柱、神婆举刀念咒的瞬间。那个时间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刀上,是防备最松懈的刹那。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神婆的吟唱突然拔高。
“请——神——降——临——”
人群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嘶吼。
陈刚看见两名壮汉从祭坛后方的暗门里拖出一个瘦弱的身影。阿秀穿着白色麻衣,长发散乱,脚步虚浮无力,几乎是被拖拽着前行。
她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刚胸口一紧。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神婆的每一个动作。那女人从祭台上捧起一柄青铜短刀,刀刃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锈色,刀柄上缠绕着几缕干枯的黑发。
神婆将刀举过头顶,面向月亮。
“以血祭天,以命续命——”
村民跟着重复,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壮汉把阿秀按在祭柱上,用麻绳捆住她的手腕和脚踝。阿秀的脑袋无力地垂着,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证明她还活着。
陈刚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内应的方向划了个圈。
下一秒,刺鼻的硫磺味炸开。
内应将三枚烟幕弹同时扔进火盆,浓烈的灰白色烟雾猛地膨胀开来,像一头巨兽瞬间吞没了半个广场。村民尖叫着后退,有人被绊倒,有人撞翻了火盆,火星溅到衣物上引起新的混乱。
“别乱!守住祭坛!”
神婆的声音尖锐地刺破烟雾。
陈刚已经动了。
他压低重心,借着烟雾的掩护像条泥鳅般穿过慌乱的人群。脚步落地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村民视觉盲区的缝隙里。有人伸手乱抓,他侧身避开,肘部撞开一只挡路的胳膊,膝盖顶翻一个试图站起来的老人。
两秒,祭坛边缘。
第一名壮汉正挥舞手臂驱赶烟雾,根本没注意到陈刚接近。
陈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向外翻折,同时右脚踹进他的膝窝。壮汉惨叫着跪倒,陈刚顺势将他向前一推,让他的脑袋撞上祭坛的石阶。
第二名壮汉听到了动静,刚转过身,陈刚的肘部已经砸到他的太阳穴上。
这一击用了全力。
壮汉双眼翻白,身体软塌塌地倒下去,皮肤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片不正常的青紫色。
陈刚没时间细看。
他扑到祭柱前,摸出腰间的匕首割断麻绳。阿秀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栽倒,他一把捞住她的腰,感觉到她全身冰凉,呼吸浅而急促。
“阿秀,是我。”
他在她耳边低语。
阿秀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他的声音,嘴唇张开又合上,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陈刚将她护在身后,转身面对逐渐聚拢过来的村民。
烟雾正在散去,视线渐渐清晰。
神婆站在祭坛另一侧,手持青铜刀,脸色狰狞。她的翎羽冠歪了,脸上的图腾被汗水冲花,露出底下松弛的皮肤。
“你是什么人!敢闯祭坛!”
她声音发抖,却仍试图维持威严。
陈刚没有回答。
他弯腰抓起祭坛上那个盛放香料的铜炉,猛地砸向地面。铜炉碎裂,黑色的粉末洒了一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顿时浓烈得让人作呕。
村民们捂住口鼻,有人开始干呕。
“你们都闻过这个,对不对?”
陈刚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每次祭祀,她都会把这种香料撒进火里。你们以为是神的气息,其实是曼陀罗粉混了别的致幻剂,吸多了会让人产生幻觉、意识模糊,甚至对下药者产生盲目服从。”
他抬手指向神婆。
“你们所谓的‘神谕’,不过是她趁你们神志不清时灌输的谎言。”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出了声:“胡说!神婆是保佑我们的人!”
“对!你破坏祭典,会遭天谴的!”
陈刚冷笑,一把扯开阿秀的衣袖。
那些淤青、鞭痕和烙伤暴露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这就是你们神的‘印记’?”
他高声质问。
“阿秀被关在地窖里六个月,挨打、挨饿、被迫服用致幻药物,身上每一道伤都是人为的,没有一道是神迹。你们谁见过神会在人身上留下鞭痕?”
前排几个村民的表情开始松动。
有人后退,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盯着地上的碎铜炉和散落的黑色粉末,眼神从狂热转为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恐惧。
“真的……真的是药?”
一个老妇人颤声问道。
神婆的脸色彻底变了。
“别听他胡说!他是外来的奸细,想毁我们村子!抓住他!”
四五个护卫从人群中冲出,朝陈刚扑来。
陈刚侧身避开第一个人的扑击,顺势一脚踹翻第二个,同时护着阿秀向后退。他背上传来阿秀微弱的呼吸,温热的,带着血腥气。
“带她走!”
内应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抡着一根烧火棍,拦住两个护卫的去路。
陈刚点头,扶着阿秀朝广场侧面的小巷移动。
身后,人群已经彻底炸了锅。
有人在大骂神婆是骗子,有人跪地痛哭祈求神明原谅,有人互相推搡踩踏,混乱像滚水一样翻腾开来。
神婆站在祭坛高处,脸色铁青,嘴唇因愤怒而哆嗦。
她盯着陈刚消失的方向,猛地将青铜刀扎进祭台。
“跑得了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护卫能听见。
一名护卫凑上来,低声问:“要不要追?”
神婆摇头,从袖中摸出另一包粉末,眼里的怒火渐渐转为阴冷的算计。
“不用追。”
“他会自己回来的。”
她说完,转身走进祭坛后方的暗门,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