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9 章:集结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村头老槐树下,七道身影在昏黄马灯光晕里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陈刚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图纸。他沉默地扫过每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阿秀脸上。
她攥着背包带子的指节发白。
“防护装备戴上。”陈刚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夜虫的鸣叫。
六个人动作生疏地翻找背包。他走到一个叫大柱的汉子面前,伸手按住对方正要扣死的防毒面具。
“滤罐朝外。”陈刚没多说,只把面具翻转方向。
大柱愣了一下,脸膛涨红,低头重新校正。
陈刚没理会他的尴尬,继续检查下一个人的头灯。扣带松了半指,他收紧时用了暗劲,那人疼得咧嘴,却没吭声。
阿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陈刚抬眼,目光冷得像冰水泼过去。她硬生生把话咽回肚子里。
祠堂偏厅里只有马灯燃烧的嘶嘶声。空气里浮着陈年木料和尘土的气息,混着几人数日未洗澡的汗味。
内应蹲在角落,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找什么东西。他动作有些急躁,手一抖,一枚铜钱从指缝滑落。
铜钱滚进阴影里的木柱根脚,没发出太大声响。
陈刚余光扫到那点暗光,没动声色。
“规则我只说一遍。”他直起身,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撞出回音,“地下没有信号,没有救援,任何人不准单独行动,不准触碰不认识的东西,不准自作主张。”
他顿了顿:“我让你们停,就停。让你们跑,就跑。”
没人反驳。
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问:“陈哥,下面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陈刚把地图卷起来塞进防水袋,“所以才要去看。”
他分发完最后几样东西——每人一副手套、一支强光手电、一小瓶盐、一捆尼龙绳。
阿秀接过盐瓶时,手指微微发颤。
“盐是防虫的。”陈刚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不是。
五点半,天边泛起蟹壳青。
陈刚带队走出祠堂,穿过村中土路。几只土狗在巷口吠了两声,又缩回阴影里。
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整个村子裹进一片灰白。
走到村口,雾气里忽然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老守林人站在那里,像是从雾气里长出来的一样。他身上的棉袄破旧不堪,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棍。
“你们要去?”老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陈刚没停步,只是略微侧身挡住身后的队伍。
老人突然冲上来,瘦骨嶙峋的手抓住陈刚的袖口,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下去的人都不是人!”他嘶吼着,声音在雾气里扭曲变形,“下去的人都变成鬼了!你们不能去!”
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刚感觉到手臂被掐得生疼,却没挣脱。他低头看老人,对上一双浑浊却异常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泪光。
是某种暗绿色的光,像腐烂木头里的磷火,一闪即逝。
陈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半分。
“松手。”他平静地说。
老人没松,反而攥得更紧,指甲刮破布料,刺进皮肉。
“月圆之夜,石头上刻着你们的名字!”老人声音忽然拔高,变得尖利,“你们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阿秀在后头攥紧了背包带子,嘴唇发白。
陈刚另一只手握住老人的手腕,用巧劲一掰,把那只枯瘦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拿开。
“我们走。”他头也不回地说。
队员们面面相觑,脚步迟疑。
陈刚回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我说,走。”
大柱先迈了步。阿秀咬着牙跟上。其他人也陆续挪动脚步。
老守林人站在雾里,没有追上来。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越飘越远。
陈刚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原地,身形佝偻,像一截枯木桩子。雾越来越浓,几乎把他整个人吞没。
只有那双眼睛,在雾气里幽幽地亮着。
绿光。
陈刚收回目光,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破了皮,渗了点血丝,不深。
但他总觉得那伤口有点发痒,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血管。
他把这事压到心底,加快脚步。
队伍穿过村口的小路,绕过一片废弃的砖窑,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山里走。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不到十米。
陈刚手里的地图纸质已经发黄,墨线有些模糊。他对照着地形,眉头越皱越紧。
“陈哥,走错了吗?”阿秀凑上来问。
“地图标的岔路口应该在西边,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山势不对。”
“会不会是地图画错了?”大柱在后面问。
陈刚没回答。
他把地图重新卷好,凭着直觉选了一条向上的坡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片被杂草和灌木覆盖的矿坑口出现在眼前。
入口不大,只有一人宽,被几块风化的石头半掩着。洞口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陈刚蹲下来,用刀刮了刮石头上刻的痕迹。
那里确实有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字迹太古老,看不清内容。
“就是这里。”陈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阿秀探头往里看,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好臭。”她皱了皱鼻子。
确实有股味道,不是单纯的腐臭,更像是某种动物尸体和腐烂植物的混合气味,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甜腻。
陈刚把头灯绑好,检查了一遍装备。
“我先下去。”他说。
“陈哥,等等……”阿秀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发颤,“要不,我们再想想?”
陈刚看着她,没说话。
阿秀的手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一脚踩进洞口。
石头松动,簌簌往下掉。他扶着洞壁,身体倾斜,没入黑暗。
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通道里晃动,照亮湿漉漉的岩壁和扭曲的树根。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接一个,沉重而犹豫。
阿秀最后一个下来。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雾气里,老守林人的身影消失了。
只有风吹过草丛,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咬了咬牙,弯腰钻进洞口。
通道比想象中陡,几乎是垂直往下。陈刚在前面探路,每隔几步就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照前方。
岩壁上渗着水珠,滴在脖子上,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空气越来越闷,防毒面具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还有多远?”大柱在后面问,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知道。”陈刚说。
他确实不知道。
地图上的标记到这里就断了,只剩下一条线,延伸进一片空白。
更让他不安的是,通道的走向和地图上的方向完全对不上。地图上标注的是向南,可他们现在走的,明显是东北方向。
偏差。
或者,地图本身就是错的。
陈刚压下心里的疑虑,继续往下爬。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从只能爬行的狭缝变成能直起身的甬道。
陈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周,这里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壁上有明显的流水侵蚀痕迹,地面覆盖着细细的泥沙。
他踩了踩地面,感觉脚底有东西在动。
不是沙子。
是虫子。
细小的,密密麻麻的,在泥沙里钻来钻去。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看到一群半透明的蚂蚁状虫子在沙子里翻涌,啃食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像是一截骨头,已经被啃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粉状物。
“别看。”陈刚站起来,挡住后面人的视线,“继续走。”
队伍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回荡。
忽然,陈刚停住了。
“你们听到了吗?”他问。
所有人都停下,屏住呼吸。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
是呼吸。
深沉的,缓慢的,带着某种节奏的呼吸声。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暗里沉睡。
陈刚握紧手电筒,指关节发白。
“保持队形,别出声。”他压低声音,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的脚步,跟着他,一步一步,踏进更深处的黑暗。
没有人回头。
也没有人注意到,陈刚手臂上那道被老守林人抓出的伤口,正在隐隐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