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 章:夜半敲门声
夜已深了,老宅的木梁在寂静中偶尔发出咯吱的响声。
陈刚坐在叔父的书房里,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满桌的遗物。他翻看着一本泛黄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奇怪的数字,旁边还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叔父生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些账本按理说应该是诊金记录,可那些符号却像是某种祭祀用的咒文。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十一点。
窗外的虫鸣忽然停了。
世界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死寂,连风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陈刚抬起头,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映着自己略显疲惫的脸。他正要继续翻页,敲门声猛地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又像是用指甲在抓挠。
陈刚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投向通往院门的方向。这栋老宅是独门独院,院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装着铁环。此刻那铁环正被剧烈扯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他起身,放轻脚步走向玄关。猫眼的位置有点高,他踮起脚往外看,院门外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可敲门声还在继续,甚至比刚才更急促了。
陈刚皱起眉头,视线下移,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那纸条脏兮兮的,边角还沾着湿泥,像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他弯腰捡起纸条,上面只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村西的方向。
敲门声停了。
他拉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门槛外有一串杂乱的脚印,从远处一直延伸到门前,又折返回去。脚印很浅,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又或者那人的体重极轻。
陈刚看向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污。她见陈刚出来,立刻激动地比划起手势,双手在空中飞快地舞动,一会儿指向自己的嘴,一会儿指向村西的方向。
是阿秀。村里唯一不会说话的哑巴姑娘,平时住在村尾的破屋里,靠给人家做些零活过活。
陈刚认得她,白天在村里见过几次。阿秀见他不说话,急得眼眶都红了,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往村西的方向拽。她的手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你别急。”陈刚低声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飞快,“出什么事了?”
阿秀拼命点头,又比划起来。她双手合十,做出祭拜的动作,然后指向村西,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陈刚看着她,心里有了计较。他松开手,转身回屋拿了件外套,又顺手把门带上。阿秀等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拉着他的袖子往村西走。
两人沿着村道一路向西,路边的房屋越来越破旧,路灯也越来越稀疏。到了村西头的树林边,阿秀忽然停下,拉着陈刚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她指了指树林深处,眼神里满是恐惧。
陈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树林深处有火光。
那火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他压低身子,猫着腰往树林里摸过去。阿秀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只猫,只偶尔踩到枯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靠近了,他看清了。
那是村西头的一片空地,平日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此刻那里却围了一圈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们的脸,表情庄重而麻木。空地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香烛和几样贡品,最显眼的是一尊泥塑的像,有五张脸,看不清五官。
是五仙。
陈刚心里一沉,他听村里老人提起过,说是这地方信奉的五位神灵,具体是什么来路却没人说得清。他再看那些村民,一个个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整齐,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五仙显灵,保佑平安;五仙降福,消灾解难……”
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陈刚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供桌上的贡品。除了馒头和水果,还有几样东西让他心头一紧。那是一把剪刀,一个药杵,还有一本泛黄的书,封面上画着些奇怪的符号。
那是叔父的东西。剪刀是叔父剪草药用的,药杵是他捣药的工具,那本书陈刚今天还在书房里见过。
他正要往前凑,脚下忽然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跪在地上的村民猛地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那些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一群被惊醒的野兽。
陈刚僵在原地,阿秀在他身后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是村长王德厚。他手里举着火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脸色铁青。他走到陈刚面前,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显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陈刚,你在这干什么?”王德厚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刚站直身子,面色平静:“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走?”王德厚冷笑一声,“走走走到这儿来了?你叔父没教过你,村里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王德厚凑近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村里好。你叔父在的时候,从来不会半夜出来乱逛。”
陈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德厚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像是一个守了多年秘密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隐瞒。
“回去。”王德厚说,语气不容反驳,“现在,立刻,回你叔父的屋里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刚看着跪在地上的村民,那些人已经站了起来,火把在他们手里噼啪作响。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种注视让人浑身发毛,像是有一群狼在盯着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阿秀跟在他身后,脚步凌乱,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两人走出树林,身后传来王德厚的声音:“都散了吧,今天的仪式到此为止。”
陈刚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直到他走出老远,那种压迫感才渐渐消散。他回到老宅门口,阿秀却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外,用手比划了个手势,指向村后山的方向,然后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陈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关上院门,走进屋里。
他没有开灯,而是摸黑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去。村西头的火把已经灭了,但树林里还有动静。他看见王德厚从树林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神婆,村里的神婆,据说能和鬼神沟通。她手里拿着一杆幡,那幡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些红色的花纹,在夜风中飘动,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
神婆走到村口,没有停步,径直朝后山的方向走去。那杆幡在她手里轻轻摇晃,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王德厚站在村口,目送着她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通往深山的土路上,才转身离开。
陈刚松开窗帘,走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桌上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地图。地图很粗糙,画的是村子的布局,在后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禁地。
叔父的字迹。
他合上账册,目光落在窗外。后山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点萤火虫的光在闪烁,像是鬼火。神婆进了那座山,去哪里做什么?那杆幡又是什么来路?
他想起白天在村里听到的闲话,有人说叔父死得蹊跷,明明身体硬朗,却突然就没了。也有人说,叔父临死前精神恍惚,嘴里总念叨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陈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祭祀的场景。那些村民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五仙的名讳,供桌上摆着叔父的遗物。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
明天,他要去后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