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第一具尸体
天还没亮透，村东头就炸了锅。
一声惨叫划破晨雾，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翻下床时还在系裤腰带，门外已经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嚎。我抓起外套往外冲，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
李二狗家的院子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胆大的媳妇扒着门框往里看，看完就捂着嘴往外跑，蹲在墙根底下干呕。老村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的烟杆子抖得烟灰直掉。
“让开。”
我拨开人群往里走，有人伸手拉我，被我甩开了。身后传来窃窃私语，说这是城里来的，不怕晦气。
屋里光线很暗。
李二狗躺在地上，姿势怪异，像是被人从床上拖下来的。他整个人干瘪得不成样子，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本该饱满的肌肉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层蜡黄的皮。
我蹲下身，呼吸压到最低。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巴大张，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胸口的位置，衣服被撕裂了，露出三道深深的抓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下，皮肉外翻，几乎能看到骨头。
那形状，像狐狸的爪子。
我心里一沉，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有碰。伤口的边缘不是整齐的，有撕裂的痕迹，不是刀具，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利爪。但深度和力度，又不像普通野兽能造成的。
“黄大仙讨封失败，这是报应啊！”
门外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是神婆刘三娘。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黑褂子，手里举着香炉，烟熏火燎地挤进院子，身后跟着几个敲锣打鼓的徒弟。
“我早就说过，村东头那窝黄皮子不能动，你们偏不听。李二狗前些日子还去后山打猎，这是冲撞了大仙，大仙要他的命抵债！”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跪下磕头，有人跟着附和。
我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继续检查尸体。我翻开李二狗的手指，他的指甲缝里似乎有东西。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用刀尖轻轻挑开他的指缝。
红色的，像泥土，又像干涸的血迹。
我把刀尖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颜色发暗，质地细腻，是土，不是血。我环顾四周，李二狗家的地面是夯实的黑土，墙角的泥也是深褐色的，不是这种红。
这种红土，我只在村后那片禁地见过。
那里被村民称为“鬼打墙”，方圆几百米内寸草不生，土地是刺眼的红褐色，像被血浸透了一样。村里老人说那地方邪门，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全身而退。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神婆，你说这是黄大仙杀人，那我问你，黄大仙杀人的时候，会用土吗？”
刘三娘的脸僵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死者指甲缝里有红土，不是他家的土，也不是村东头任何地方的土。”我举起手里的小刀，上面沾着一点红色，“村东头全是黑土，只有后山禁地才有红土。李二狗死前去过禁地。”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炸开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禁地是黄大仙的洞府，你这话是在亵渎神灵！”
“一个外乡人懂什么，别在这里妖言惑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手里的刀举着没有放下。刘三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转为狰狞，她把手里的香炉往地上一摔，灰烬四溅。
“好啊，你一个外乡人，敢在咱们村的地头上撒野！”她指着我的鼻子，“李二狗的死，就是因为你！你来了之后，村里就不太平，你就是那个惹怒大仙的人！”
人群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纷纷朝我涌过来，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愤怒。有人朝我吐口水，有人捡起石头砸过来，一块石头砸在我肩膀上，闷响一声，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还手。
我知道，这时候越解释越糟。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替罪羊。
老村长站在中间，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挥手让几个年轻人把我架出去。我被推搡着出了院子，身后传来神婆更大声的呼喊，说今晚要加祭，每家每户都得出一碗米、一炷香。
我被推到村口的空地上，几个年轻人还在骂骂咧咧，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我靠在一棵槐树上，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我盯着远处后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李二狗指甲缝里的红泥。他什么时候去的禁地？去干什么？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
还有胸口那道爪痕，太深了，太工整了，不像是野兽胡乱抓出来的。
那三道痕迹间距均匀，力道一致，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对称感。更像是……某种仪式。
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猛地回过神，看到阿秀站在我身边，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手指都在发抖。
“陈大哥……”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这个……给你。”
她飞快地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我手心，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眼睛迅速瞥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又赶紧低下头，转身就跑。
我捏着纸条，没有立刻打开。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我才慢慢展开那张纸。
纸是泛黄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老黄历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个符号，线条歪歪扭扭，像是用烧过的树枝或者炭笔画的。符号的结构很奇怪，上面是一个圆，下面是一个三角形，中间用几道弯曲的线连接起来，整体看起来像某种门户，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阿秀是这个村里少数几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她爹死得早，娘又常年卧病，日子过得苦，性格也怯懦，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她今天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我递纸条，说明她一定知道什么，而且那个东西很重要。
符号的意思我暂时看不懂，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山。
禁地。
我收起纸条，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悬在头顶，空气中那股腥甜味还没有散，反而越来越浓了。
远处传来锣鼓声，神婆开始张罗祭祀了。村民们都往祠堂方向涌去，没人再注意我。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转身朝村东头走。
李二狗的家已经被锁上了，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符咒，是神婆的手笔。我绕到屋后，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还是那个味道，腥甜的，带着一丝腐烂的气息。
我重新蹲在尸体旁边，这一次检查得更仔细。我翻开他的衣领，脖子后面有几道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人掐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我继续往下看，他的后背有一块深褐色的印记，不像是血，更像是某种液体渗透进去留下的痕迹。
我用刀尖刮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味道。
我皱了皱眉，拿出手帕包好，放进口袋。
最后，我再次检查了他的手掌。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黑色，像是中毒了一样。我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形状很规则，不像摔倒或者利器划伤，更像是什么东西刺进去的。
我抬起头，目光看向窗外。
后山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灰暗的阴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李二狗，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我蹲下来，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铜质的挂饰，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握紧那个挂饰，金属的寒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把挂饰收进口袋，翻窗离开。刚走出巷子口，就听到祠堂那边传来一阵高亢的唱词，是神婆在做法。她的声音沙哑尖锐，像乌鸦在叫，在空荡荡的村巷里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站在巷子的阴影里，远远看着祠堂的方向。
火光冲天，烟雾缭绕，村民们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哭喊，有的在疯狂地跳舞。
我握紧口袋里的纸条和挂饰，转身朝后山方向走去。
身后，神婆的歌声越来越高，像一根绳子，紧紧勒住了整个村庄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