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7 章:孤立无援
雨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陈刚靠在墙上,盯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第三夜了。
村里静得像坟场,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雨声吞没。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残页,纸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字迹模糊处被他反复揣摩,几乎能背下来。
叔父的死绝非意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禁地里的那些痕迹、村民的眼神、神婆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座村子藏着的东西远比日记里写的更可怕。
一块石子砸在窗棂上,滚落到屋内。
陈刚猛地坐直身子,屏住呼吸。三秒后,又是一声,这次更重,像是有人故意用小石头砸在窗户的木框上。他起身走向后窗,掀开一角帘子,雨幕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贴在院墙根下,浑身湿透,正朝他拼命摆手。
阿秀。
陈刚迅速打开后门,侧身闪进雨里。阿秀见他出来,几步冲到墙根下,手里攥着一个粗布包袱,塞进他怀里。包袱温热,带着一股杂粮和咸菜的味道。
他刚要开口,阿秀抬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随即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雨声很大,但她显然不敢冒险。她指了指包袱,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头。
不能吃?
阿秀急了,摇头更用力,双手比划:能吃。但别让人看见。
陈刚点头,把包袱塞进衣服里。阿秀却没走,她蹲下身,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几点,然后食指划过自己喉咙,做出割喉的动作,又指了指祠堂方向。
他的心猛地一沉。
活人献祭。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个圆,指向天空——三天后,月圆。
陈刚攥紧拳头,雨水顺着手背滴落。他低声问:“神婆要选人?”
阿秀点头,突然像想起什么,猛地看向他,眼中惊恐更盛。她抓住他的手腕,使劲捏了三下,又用指尖在他手心画了一个“十”字。
陈刚愣住了。
十字?什么意思?
阿秀却像被什么声音惊到了,浑身一颤,连包袱都来不及再交代,翻身爬上墙头,眨眼消失在雨幕中。陈刚站在原地,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铜铃声,很快被风雨吞没。
他退回屋内,关紧门窗,点上油灯。
包袱里是三张麦饼、一小袋盐和两根干辣椒。他掰开一张饼,看见夹层里塞着一团油纸,打开后是一小撮红色粉末,粘在指尖搓了搓,有股淡淡的腥气,像血又像某种油脂。
陈刚把粉末小心收好,摊开桌上的日记碎片。
叔父的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他逐字辨认,拼凑出几段关键信息:“月圆之夜,需有替身”“神婆说,祭品越干净,神明越欢喜”“祠堂地窖,有旧物”。
他反复对照叔父死亡的时间和日期。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夜,恰好是去年月圆的后一天。
叔父是那晚出门后出的事。村人说他失足掉进山沟,脑袋磕在石头上。可陈刚记得很清楚,叔父水性极好,从小在江边长大,平衡力也比常人强得多。
除非他不想活了。
或者,被人推下去的。
陈刚翻开日记夹层,一张照片滑了出来。照片发黄,边角卷曲,拍的是一群人站在祠堂门口,中间是年轻时的神婆,旁边站着几个男女,面孔模糊。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下一个是你。”
字迹不是叔父的。
他盯了那行字很久,手指微微发抖。是谁写的?写给自己,还是给叔父?为什么不直接写名字?
窗外的辱骂声又响起来了。几个年轻村民在院墙外叫嚷,喊着“灾星滚出村”“克死亲叔的东西”,骂声里夹杂着石头砸上墙壁的闷响。陈刚没动,等那些人骂够了走远了,才缓缓站起来,吹灭油灯。
不能再等了。
他换上深色衣物,从后窗翻出,沿着墙根溜进巷子。天阴沉得厉害,暴雨将至,整个村子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他贴着墙走,避开主路,绕到村西第一户人家的后门。
这户住着刘老汉,六十多岁,在村里种了几亩薄田,去年曾因为祭祀分摊的钱跟神婆吵过一架,被罚跪在祠堂门口三天。
陈刚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压低声音说:“刘叔,是我,陈刚。我有话跟你说。”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住了。陈刚能听见门板后面压抑的呼吸声,那人就在门后,隔着木板听他的动静。
“刘叔,神婆要在月圆夜搞活人祭,你我都可能是祭品。我一个人斗不过她,但如果你愿意——”
门内突然亮起一簇火光,又迅速熄灭。老刘把灯吹了。
黑暗里只剩雨声和沉默。
陈刚等了半分钟,转身离开。他没骂,也没再敲。
第二户住着王家夫妇,女人是外村嫁进来的,当年曾因不拜神婆被全村孤立,男人也多次在酒后骂过神婆搞迷信害人。陈刚绕到他们家窗下,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敲了敲窗框。
屋里顿时安静。
“王哥,我知道你恨神婆。我也是。你女儿去年发烧,神婆不让她吃药,说要用符水治病,差点把孩子烧死。你不想报仇吗?”
窗内沉默很久,然后传来王嫂压抑的哭声,接着是男人粗重的喘息。陈刚等着,以为会有回应,却听见门闩被插上的声音,又加了一道。
一个人走到窗边,隔着玻璃低声说:“走。别再来。”
“为什么?你们不怕——”
“怕!”男人声音抖得厉害,“就是因为怕!神婆有眼,有耳,有舌头。你今晚来找我,她明天就知道。你要死自己去死,别拖我全家下水。”
陈刚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他站在窗外,看见屋内的灯火骤然灭掉,像掐断的喉咙,再无半点声息。
只剩暴雨浇下来,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第三户是村尾的独居老人,张婆婆,七十多岁了,儿子儿媳十年前外出打工再没回来。她平时话最少,却也曾私下跟人说神婆的祭典“折阳寿”。
陈刚走到她家门口时,已经不怎么抱希望了。
他敲了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然后门板被小心地拉开一条缝,露出老人半张脸。张婆婆的眼神混浊,却透着一股清醒的恐惧。她看清是陈刚,嘴皮子哆嗦了几下,小声说:“你来干什么?”
“张婆婆,你知道神婆要做活人祭。”
老人猛地瞪大眼睛,刚想否认,又咽了回去。她四下张望,确认巷子里没人,才凑到门缝边,声音沙哑:“不是做。是已经开始选了。”
陈刚心头一跳。“谁?”
“你不该知道。”老人松开手,准备关门。陈刚一把抵住门板,低吼:“告诉我!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旋即被恐惧覆盖。她朝祠堂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嗓子:“神婆买了几个外地人,关在地窖里。但主祭要用‘干净的’。你在村里的户籍还没销,又是外头回来的人,你叔父又——”
话音未落,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倒了。张婆婆脸色骤变,猛地推门想关上。陈刚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门缝下的泥地上淌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门槛往外渗,在雨水里晕开,腥气扑鼻。
“走!快走!”老人几乎是哭着把他推开,门板重重合上,门闩落下,连着三道。
陈刚踉跄退了两步,盯着地上那滩被雨水冲淡的血迹,胃里翻涌,指尖冰凉。
他转身往回走。
暴雨倾盆而下,整座村子像被扣进一口黑色大锅里。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远处祠堂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吟唱,又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
铜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更密。
陈刚加快脚步,钻进自家后门,反手锁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屋里漆黑一片,他摸到桌子边,坐在椅子上,手止不住地发抖。
没有人帮他。
没有人敢帮他。
他看着桌上那张发黄的照片,背面那行字在脑海里不断回响。“下一个是你”——不是威胁,是陈述。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告诉叔父,或者告诉他,这场结局早已注定。
陈刚盯着照片里神婆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想通了什么。
叔父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把照片翻过来,死死按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恐惧还卡在喉咙里,但另一股东西从心底升了起来——冷,硬,像一把生锈的刀,终于磨出了锋刃。
雨水从窗缝渗进来,滴在桌面上,溅开一片湿痕。
他听见远处传来的吟唱声,时隐时现,像钝刀在骨头上慢慢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