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8 章:假象
神堂里的空气又闷又潮,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汗味、香火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息搅成一片。
陈刚缩在角落阴影里,背脊贴着生苔的土墙,目光始终没离开神婆手中的那只铜香炉。
炉盖雕成莲花状,缝隙里溢出灰白色的烟雾,不像普通香火那样笔直上升,反而像活物一般贴着地面蜿蜒爬行,缓慢地朝跪拜的信徒们蔓延过去。
前排那几个中年男女最先接触到烟雾。
陈刚眯起眼睛,仔细捕捉他们的面部变化。不到两分钟,一个胖妇人的眼神就开始涣散,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她旁边那个戴解放帽的老头更是明显,起初还在跟着念经,吸了几口烟后,声音渐渐含糊,眼皮耷拉下来,整个人开始前后摇晃。
不是心理暗示。
陈刚在心里快速做了判断。群体性癔症通常需要强烈的情绪共鸣作为媒介,但这烟雾即使是对那些明显心不在焉的人也产生了作用——靠门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根本没跪,可他们的呼吸节奏明显变慢了,瞳孔也在放大。
神婆开始转圈跳舞,裙摆扫过地面,铜铃声叮当作响。
信徒们更加狂热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陈刚趁这个混乱的时机,往香炉方向挪了两步,动作极轻极慢,像是被仪式感染才往前凑的。
他袖口的暗袋里缝着一块细绒布。
这是上山前就准备好的,专门用来采集粉末状物证。他侧身假装系鞋带,右手自然地垂到香炉底座边缘,用指腹快速在香灰凝结的硬壳上刮了一下,再迅速将沾上的粉末蹭进袖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盯着神婆抽搐般的舞姿,包括那个一直站在门口抽烟的精瘦汉子——那是神婆的侄子,负责维持秩序兼“看场子”。
陈刚退回角落,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深色布料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带着淡淡的腥甜气味。
他悄悄用舌尖碰了碰指尖残留的粉末。
苦,麻,带一点烧灼感。
初步判断是某种生物碱类物质,可能是曼陀罗或者洋金花提取物。这些植物在民间巫术中常有使用,能让人产生幻觉、意识模糊,严重时会导致呼吸麻痹。
神婆这出戏的底牌,已经摸到边缘了。
仪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结束。信徒们陆续散去,脸上还挂着那种如梦初醒的恍惚表情。陈刚混在人流中离开神堂,脚步平稳,呼吸均匀,看不出任何异样。
回到临时租住的农家院,他锁上门,把袖口的粉末小心抖到一张白纸上。
粉末颗粒不均匀,有些是深灰色的香灰,有些则是浅黄色的细晶体。他用针尖挑出几粒黄色的晶体,放到打火机火焰上加热。
晶体遇热迅速融化,冒出一股白烟,气味比刚才更浓烈,带着明显的麻醉感。陈刚立刻熄火,推开窗户通风。
这玩意儿加热挥发后的效果,和三唑仑类镇静剂有相似之处。
他盯着纸上残余的粉末,心里有了七成把握。
但光有物证还不够。他还需要知道这些致幻物质的来源,以及神婆是如何控制剂量的。香炉里的燃烧方式明显是特制的,普通香灰根本达不到那样的挥发效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刚就往后山去了。
山里刚下过雨,泥路滑得站不住脚。他踩着草根和碎石往上爬,裤腿很快被露水浸透,冰凉地贴在腿上。
老守林人的木屋在半山腰的一片杉树林里,屋顶已经塌了一块,用塑料布盖着,风一吹就哗啦作响。
陈刚还没走近,就听见屋里传来含混不清的念叨声。
“红花……吃人了……红花把人吃了……”
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困在梦魇里挣脱不出来。陈刚放轻脚步,绕到木屋侧面,透过木板缝隙往里看。
老守林人蜷缩在墙角,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泥饼,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黑垢,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手里紧紧攥着一片枯萎的叶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暗红色的叶脉还清晰可辨。
陈刚敲了敲门板。
里面的念叨声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嘶哑的问话:“谁?”
“大爷,我迷路了,想讨口水喝。”
陈刚推开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害。老守林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
“你也是来采红花的?”
陈刚心里一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蹲下来,保持和对方平视的高度。
“什么红花?”
“就是那个花啊。”老守林人把手里的枯叶举起来,抖了抖,“红彤彤的,晚上开,白天就蔫了。神婆种的,神婆不让别人碰,谁碰谁倒霉。”
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不停地转,嘴里冒着白沫,明显处于精神亢奋状态。
“那种花长在哪儿?”陈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像随口闲聊。
老守林人突然警觉起来,缩回手,把枯叶紧紧攥在胸口,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偷?偷了会被抓走,关起来,关在黑屋子里,天天给你闻那个烟,闻得你满眼都是红花。”
陈刚的呼吸停了一瞬。
叔父被关押的地点他一直没有头绪,但这个疯老头的话里隐约透露出一个信息——神婆有专门用于关押“不听话”的人的黑屋。
“我没想偷,就是好奇。”陈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大爷,你说的那种花,是不是长得跟喇叭似的,花瓣带紫色纹路?”
老守林人接过烟,贪婪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什么喇叭……是红的,血一样红……种在后山坳里,有铁丝网围着,晚上才有人去摘……”
后山坳。
陈刚把这个地点牢牢记在心里,又随口问了几句,但老守林人的思维已经彻底乱了,开始反复念叨“红花吃人”那几句话,不再搭理他。
临走前,陈刚瞄了一眼地上。
木屋的泥地凹凸不平,有些地方明显被反复踩踏过。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小片泥土颜色不太一样,偏黑,还泛着油光。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一下那片土,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汽油味。
荒山野岭的守林人破屋里,怎么会有汽油?陈刚皱起眉头,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把生锈的柴刀,角落里堆着半袋发霉的米,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落魄穷困户的住处。
但汽油的出现,让这个环境透出一丝违和感。
他悄悄用指甲抠了一小块沾了汽油的泥土,包在纸巾里塞进口袋。
走出木屋时,天色又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估计傍晚还有一场雨。陈刚站在山坡上,朝山下望去,能看见神婆家那个青瓦屋顶的院子,以及院子后面一片被竹篱笆围起来的空地。
那片空地位置很隐蔽,四周种着高密的灌木,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种了什么。但只要绕到后山的山脊上,应该能俯瞰到全貌。
陈刚没有立刻去探。一是时间不够,二是他现在还缺一个关键的工具——能证明致幻成分的检测试剂。县城药店应该有,但需要专门跑一趟。来回至少得三个小时,明天才能去。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门反锁,把所有收集到的物证都摊在桌上:香灰粉末、枯叶碎片、沾了汽油的泥土。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看似毫无关联,但陈刚心里已经大致拼出了整条逻辑链。
神婆利用后山种植的致幻植物提取生物碱,混入特制的香料中,在请仙仪式上燃烧挥发,使信徒陷入半昏迷状态,再配合言语暗示和肢体表演,制造出“五仙附体”的假象。而那些“不服管教”的人,则会被关进所谓的“黑屋”,长期吸入高浓度的致幻烟雾,直到精神彻底崩溃——就像老守林人一样。
老守林人就是前车之鉴。
叔父现在被控制在神婆手里,每天的“驱邪治疗”本质上就是变相的化学洗脑,时间拖得越久,叔父的精神损伤就越不可逆。
陈刚的拳头慢慢握紧。
他拿出手机,翻到报警电话的页面,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从逻辑上讲,报警是最稳妥的选择。把物证交给警方,让他们来调查,等批捕令下来直接端掉这个窝点。
但他对这里的基层执法能力没有把握。神婆能在村里经营这么多年而不倒,背后必定有某种保护网。万一走漏了风声,神婆直接在搜查前把人转移,或者销毁证据,他再想找到叔父就难了。
更关键的是,他不能接受叔父在交接过程中出任何意外。
神婆那种人,一旦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刚关掉手机屏幕,拿起桌上的红笔,在摊开的地图上圈出了两个位置。
一个是神婆院子后面的那片菜地,他标注了“疑似药圃”四个字。
另一个是神婆卧室的位置——根据他几次观察,那里是整个院子防守最严密的地方,晚上总有灯光亮到凌晨两三点。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又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折线,标注了一个箭头。
反向渗透。
既然神婆能用致幻剂控制别人,那他也可以利用同样的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前提是,他必须先弄清楚那片药圃里到底种的是什么,采集到足够的原植物样本,才能精确配置出可供他操作的药剂。
陈刚把桌上的物证一件一件收进夹层笔记本里,塞进贴身内袋。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从床头摸出一把折叠刀塞进裤兜,又检查了一遍手电筒的电量,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细铁丝。
今晚他不会动手。
但他需要在天亮前,确认一条能悄无声息接近那片药圃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