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9 章:深夜密谈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废弃磨坊里只有一盏马灯,灯芯压得很低,昏黄的光只照亮半张桌面。
陈刚坐在石碾上,面前站着三个人。
王老栓,五十三岁,膝盖被神婆以“驱煞”为名用烧红的铁棍烫过,至今走路微跛。
李寡妇,四十出头,女儿突发高烧,被神婆说是“狐仙附体”,灌了一碗符水后孩子昏迷了两天。
还有一个叫刘大柱的汉子,三十来岁,父亲被诬陷冲撞了“黄大仙”,罚跪祠堂三天三夜,最后吐了血。
陈刚把马灯往前推了推,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撮暗黄色的粉末,还有几页泛黄的纸。
“这是什么?”王老栓凑近了些,鼻翼翕动。
陈刚没急着回答,把粉末倒在桌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
嚓。
火柴燃起,他凑近那堆粉末。
一股甜腻刺鼻的气味猛地扩散开来,像腐烂的花混着铁锈。
李寡妇猛地后退两步,捂住口鼻:“这、这味道……”
“像不像神婆烧香时的味儿?”陈刚问。
三人面面相觑。
王老栓脸色变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香炉里的底灰。”陈刚说,“我查过了,这东西叫曼陀罗籽掺了雄黄,加热后会让人头晕恶心,严重了还会产生幻觉。”
他把日记残页摊开,指着其中一段潦草的字迹。
“‘酉时焚香,戌时入定,需提前三日断水,令其体虚神衰’——这是她自己的笔记,写的正是你们每个人被‘降神’之前的步骤。”
刘大柱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你是说……她先让我们饿着、渴着,再点那破香,我们就自己开始犯迷糊了?”他声音发颤。
陈刚点头:“再加上你们从小听到大的那些传说,恐惧本身就能让暗示生效。”
李寡妇眼眶红了:“我闺女才六岁,她懂什么……”
王老栓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盯着陈刚:“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就为了揭她的底?”
陈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在城里当记者,写过几篇关于邪教骗局的报道。”他说,“三个月前收到一封匿名信,提到了神婆和五仙的事,寄信人说家里有人被害死了。”
“谁寄的?”刘大柱问。
陈刚摇头:“信上没有署名,但信纸是你们镇上供销社卖的,我查过。”
他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被撕掉了一角,留下一个词的后半截——“内应”。
王老栓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
“你的意思是,她身边有自己人?”他压低声音问。
陈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我需要知道更多受害者的情况,尤其是最近五年里,那些被说成‘仙逝’或‘升天’的人。”
磨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木板的嘎吱声。
李寡妇忽然开口:“我小姑子……三年前说被蛇仙看中了,要嫁过去,家里人不同意,结果没过半个月,她就吊死在后山。”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手在抖。
刘大柱接话:“我爹那事之后,村里还有人传,说他是被黄大仙索命,活该。”
王老栓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大家心里都有数,可没人敢说。说了,就是下一个。”
陈刚把马灯调亮了些,从包里又掏出几张纸,上面是他手绘的村落地图和几条山路走向。
“我不要求你们站出来公开指认。”他说,“但需要有人告诉我,哪些地方她的人经常去,哪些日子她会‘做法’,还有——她那些香料从哪儿进的。”
刘大柱看着地图,犹豫了一下,伸手指向村后那片密林。
“每个月十五,她会去后山,不让任何人跟着。”他说,“有一回我放羊走远了,看见她背着一袋子东西从那个方向回来。”
陈刚在图上做了个记号。
王老栓叹了口气:“你想干什么?就算我们知道这些,又能怎样?镇上的干部跟她都有来往,县里也有人替她说话。”
“那就找更大的媒体。”陈刚说,“我在省城还有路子,但需要证据链完整。”
李寡妇咬了咬牙:“我跟你干。”
王老栓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刘大柱也点了头,但眼神有些飘,没有落在陈刚身上。
陈刚注意到了,没有说破。
他把东西收好,正要灭灯,磨坊门外突然传来三短一长的猫叫声。
阿秀的暗号。
陈刚迅速吹熄马灯。
“有人过来了。”他压低声音,“从后窗走,沿着沟渠往高粱地方向跑,别抬头。”
王老栓动作最慢,刘大柱一把搀住他,李寡妇已经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陈刚最后检查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他侧身闪到窗边,耳朵贴紧墙壁。
外面的脚步声很杂,至少五六个人,步伐整齐,不像普通村民。
踩在碎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陈刚翻出窗子,脚刚落地,就听见磨坊正门被一脚踹开。
他没有回头,弓着腰钻进高粱地。
秸秆擦过脸颊,他尽量压低重心,不发出太大声响。
身后传来手电筒的光柱,在磨坊四周扫来扫去。
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陈刚继续往前摸,大约走了两百米,光柱才渐渐消失。
他蹲在一丛高粱后面喘息,心跳像擂鼓。
等呼吸平稳些,他抬起头,望向磨坊方向的坡地。
月光照在那片山坡上,草叶泛着银白的光。
坡顶站着一个人影。
瘦削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陈刚屏住呼吸。
那人影似乎正朝他这个方向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对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偶尔挡住月光时,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光。
像镜头。
陈刚心里一沉。
他没有立刻跑,而是故意朝反方向绕了一段路,钻进更密的灌木丛,七拐八拐地绕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另一个方向靠近村子。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先在村口老槐树后蹲了五分钟,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才快步走向租住的那间老屋。
门锁还是他走时的样子,锁芯没坏。
但他出门前夹在门缝里的那根头发丝,断了。
陈刚动作放轻,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
抽屉全部被拉开,书本散落一地,床垫被掀开,就连墙角的米缸都被翻过。
他蹲下来查看,脚边是一本被撕了封皮的小说,那不是他的。
对方翻得仔细,但手法粗糙,显然不是专业老手。
陈刚快步走到书桌前,发现笔记本不见了。
那本他记录了所有调查细节和香料成分分析的本子。
但他没慌,那只是副本。
真正的核心材料,他藏在了地板夹层里。
他弯腰检查那块松动的地砖,边缘完好,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对方没找到。
陈刚站起身,目光扫过桌面,发现一张被折了一角的旧照片。
那照片是他从城里带来的,上面是他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家报社门口。
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字——“止步”。
字迹歪扭,但笔画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陈刚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张合影。
他没有家人在这边,这张照片是他做记者时拍的,印了几张随手夹在书里。
对方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从哪儿来,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查什么。
这不是威胁信,这是宣告。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走到窗台边,发现窗框上蹭着一块泥印。
泥是干了的,颜色偏红,带着细碎的石英颗粒。
这种土质在村前的水田里没有,倒像是后山那片禁地的红土。
陈刚用手掰了一点,碾碎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没有立刻擦掉那枚泥印,而是关上窗户,重新插好栓子。
然后他坐下,在黑暗中整理思路。
对方翻走了笔记副本,留下了警告照片,还故意在窗台留下泥印。
这像是故意的,像在说——
我们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也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陈刚靠上椅背,闭上眼。
刚才那个站在坡顶的人影,那双在黑暗中盯着他的眼睛,此刻仿佛就在这间屋子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继续注视着他。
他睁开眼,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坐着。
夜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