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正道少主的踪迹
暮春的京城繁华似锦,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孤舟混在人群中,青衫布衣,面容刻意修饰得苍老了十岁,眼角压着细纹。
他指尖掐诀,一丝真气探入地下,捕捉到皇宫方向传来的气运涟漪。
那波动极轻,如同石投深潭后的余波,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诡谲气息,与他体内功法隐隐共振。
“有趣。”他低声自语,脚步不停,拐入一条僻巷。
巷尾停着一辆旧马车,车夫见他递上腰牌,连忙垂首:“太医署新录的周奉御,已在宫门备了名册。”
谢孤舟点头,翻身上车,帘布落下时眼中精光一闪。
他在脑海中回放那缕气运的轨迹——源头不在太庙,也不在朝议大殿,而是后宫深处。
女帝的寝殿。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轮轴吱呀作响,穿过三重宫门时侍卫查验格外严格。
谢孤舟递上伪造的文牒,呼吸平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周奉御,请。”侍卫长翻看几遍,递还文书,挥手放行。
车厢内光线暗下来,宫墙的阴影从帘缝间滑过,谢孤舟闭上眼,将真气收敛至丹田,只留一缕游丝探知四周。
空气中飘来沉水香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苦参、黄连,都是安胎方中常见的药材。
他眉头微动,未露声色。
马车在太医署前停稳,谢孤舟拎着药箱跳下,迎面遇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医正。
“新来的?”老医正打量他几眼,“今日陛下身子不适,点名要人诊脉,你随我来。”
谢孤舟垂首应诺,心中却是一凛。
这机会来得太快,快得让人生疑。
但箭已上弦,他只能跟着老医正穿过长廊,绕过几重屏风,踏入那座金碧辉煌的寝殿。
殿内焚着龙涎香,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窗棂上垂着厚重的锦帷,光线昏暗如同黄昏。
沈惊棠半靠在凤榻上,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她一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指尖扣着一枚淬毒的银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目光锋利如刃,扫过谢孤舟全身。
“就是此人?”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医正躬身:“回陛下,此乃新录的周奉御,精通脉理,臣斗胆荐之。”
沈惊棠盯着谢孤舟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罢了,你过来。”
谢孤舟低头上前,在榻前跪定,将药箱放在膝边,取出诊脉用的丝帕。
他动作从容,不卑不亢,却在指腹触及沈惊棠手腕的那一刻,浑身一震。
滑脉。
且是孕象已显,气息充沛的喜脉。
更让谢孤舟心惊的是,胎儿脉搏中竟有一丝与他功法本源相同的真气波动,微弱却清晰,如同血脉中的共鸣。
他下意识多探了三息。
沈惊棠的声音冷冷传来:“周奉御,朕的脉象如何?”
谢孤舟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起惊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整理药箱,借这个间隙压下喉间翻涌的震惊。
这女子腹中胎儿,与他的功法同源。
莫非是……
“陛下操劳过度,气血两虚。”谢孤舟抬头,目光平静,“并无大碍,只需静养月余,臣开几副温补方子便可。”
沈惊棠眯起眼:“就这些?”
“臣不敢欺瞒陛下。”谢孤舟垂首,语气恭顺,“陛下的脉象虽有些虚浮,但根基尚稳,只是近来忧思过重,肝气郁结,导致气血不畅。”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陛下不信,可让太医署其他同僚复诊。”
沈惊棠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对老医正道:“你们先退下,朕有几句话要问周奉御。”
殿门合上,烛火晃动。
沈惊棠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到谢孤舟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你方才诊脉时,手抖了。”
谢孤舟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臣,臣第一次为陛下诊脉,心中惶恐,失仪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是吗?”沈惊棠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日的霜刃,“那你告诉我,朕方才喝的茶,是什么味?”
谢孤舟脑中飞快转动。
他入殿时闻到沉水香中夹杂的苦味,那茶壶摆在案几左侧,壶嘴还冒着热气,气味透过香雾隐约可辨。
“是陈皮老姜茶。”谢孤舟沉声道,“陛下晨起应有恶心泛酸之症,老姜温中止呕,陈皮理气健脾,太医署常备此方。”
沈惊棠微微一愣,随即松开手,转身回到榻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你倒是有几分本事。从今日起,你留在这殿中,专为朕调理身子。”
谢孤舟叩首:“臣遵旨。”
“下去吧。”沈惊棠挥手,语气疏淡,“明日天明再来请脉。”
谢孤舟起身倒退几步,转身推开殿门时,晨光恰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才那番试探,他算是过了关,但他深知沈惊棠绝非轻易信任他人之辈。
这女帝多疑谨慎,方才那杯陈皮老姜茶,恐怕是故意放在那里试探他的。
若是他答不出,此刻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谢孤舟走过长廊,转入太医署的偏院,推开厢房的门,将药箱放在桌上。
他关紧门窗,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灌入真气,玉符表面泛起微光。
符中传来师父苍老的声音:“可探查到异常?”
“有。”谢孤舟压低声音,“女帝身怀有孕,胎儿气息与弟子功法同源。”
玉符那端沉默良久,师父的声音变得凝重:“此事非同小可,你且稳住,莫要打草惊蛇。”
“弟子明白。”谢孤舟收起玉符,坐在床沿,闭目调息。
但他脑海中总是浮现方才诊脉时的那一缕共鸣,那种熟悉得令人心惊的感觉,好似他与那孩子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连着。
不可能。
他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肌肤之亲,更遑论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
但真气不会说谎。
谢孤舟睁开眼,目光幽深,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
他必须再见沈惊棠一面,以诊脉为由,再探一次那胎儿的血脉根源。
若是巧合便罢,若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日清晨,谢孤舟提着药箱准时出现在寝殿门外。
侍女通报后,他低头入内,一眼便看见沈惊棠歪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奏折,眉头紧锁。
“陛下,臣来请脉。”谢孤舟跪下行礼。
沈惊棠头也不抬:“过来吧。”
他上前,再次搭上她的腕脉,这一次他刻意催动一丝真气,沿经脉探入她体内。
那胎儿感应到他的气息,竟轻轻动了一下,脉象中涌起一股欢快的波动。
沈惊棠猛地抽回手,厉声道:“你做了什么?”
谢孤舟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无辜之色:“臣只是常规诊脉,若有冒犯,还请陛下恕罪。”
沈惊棠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也感觉到了。
方才腹中那一下动静,绝不是普通的胎动,而是如同遇到熟人般主动回应。
“行了,你退下吧。”沈惊棠挥了挥手,语气比昨日冷淡了许多。
谢孤舟起身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周奉御,你家乡何处?”
他脚步一顿,转身答道:“臣乃江州人士,幼年随师父学医,居无定所。”
“江州。”沈惊棠重复了一遍,眼神意味不明,“那地方倒是个好去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谢孤舟听不懂她话中深意,只得躬身应道:“陛下谬赞。”
他退出殿外,背心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方才那一下胎动回应,已经让沈惊棠起了疑心。
他必须尽快查清其中缘由,否则一旦被她发现端倪,以她多疑狠辣的手段,自己这条命怕是保不住。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那胎儿对他的气息如此敏感,仿佛天生就认得他一般。
谢孤舟走在回廊上,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下斑驳光影。
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测。
难道他与沈惊棠腹中的孩子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联系?
若是如此,那这场调查,便不再是简单的奉师命查案,而是牵涉到他自身命运的劫数。
他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转身走向太医署的药房。
无论如何,他都得先稳住女帝的信任,才能有机会查出更多真相。
而沈惊棠此刻正坐在榻上,指尖轻抚着小腹,眼神阴沉如渊。
她知道那个太医在说谎。
但他说谎的目的,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垂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秘密。
若是走漏风声,世族定会借机发难,逼她退位。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出这个太医的真正身份。
沈惊棠冷笑一声,从枕下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暗处的心腹:“去查那个周奉御的底细,越快越好。”
暗影接过令牌,无声消失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