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5 章:特使驾临
云倾听到“特使驾临”四个字时,手中的绣花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指腹。
血珠从指尖渗出来,在素白的绢帕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她低头看着那朵血花,没有立刻擦拭,而是先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传话的丫鬟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刚拐过月亮门。柳氏身边的大丫鬟碧桃还在廊下,正跟侯府的小厮交代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云倾还是隐约听见了“特使”“江湖盟主”“北境防务”几个词。
江湖盟主。
奉旨巡查。
北境防线不在永安城,这个特使却偏偏绕道来了镇北侯府。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云倾放下针线,指尖在那朵血花上按了按,血已经止住了。她将绢帕叠好塞进袖中,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看。前院那片灰瓦屋顶上,几只麻雀正扑棱着翅膀飞起,像是被什么惊扰了。
她想起昨晚墙头那声轻响,想起那张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端正凌厉,像是习武之人用刀锋刻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夜半,墙西。
她没有去。
不是不想知道那人是谁,而是在她弄清楚对方的目的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与墙外的人有联系。侯府的人恨不得她死,那个藏在暗中的人未必就是来救她的。
可他不死心,竟直接让特使进了侯府。
云倾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条从袖中暗袋里取出来,叠成更小的方块,塞进绣篮底下那只空心的木线轴里,又把线轴放回针线堆中。她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窗前,拿起绣绷,换了根新针,穿好丝线,开始绣那片刚绣了一半的荷叶。
针脚细密匀称,一针压一针,不急不躁。柳氏最讲究这些表面功夫,若被看见她在特使面前失态,免不了又要被说教一番。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有鬼。
绣到第三片荷叶时,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是柳氏身边的另一个丫鬟秋禾。
“三小姐,夫人请您准备一下,晚膳要招待特使,几位小姐少爷都得出席。”
云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秋禾:“知道了。”
秋禾福了一礼,转身要走,又被云倾叫住。
“府上来了贵客,我穿什么合适?”
秋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从前三小姐从不在意这些事,每次都是被叫去才勉强出现,衣着素淡,神情冷淡,像根扎在侯府里的刺。
“夫人说,穿得体面些就好。”秋禾斟酌着答了一句,便退了出去。
云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已经有几处磨得发白。镇北侯府的三小姐,穿成这样去见皇帝派来的特使,传出去丢的是侯府的脸。但柳氏既然让她出席,就绝不会帮她准备衣裳。
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压箱底的月白对襟长衫,是母亲留下的旧物,料子不算名贵,但胜在干净素雅,袖口领口没有破损。她换上之后,又对着铜镜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挽了个简单的坠马髻,只插了一根银簪。
镜中的人眉目清冷,像一湾深冬的潭水,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云倾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话:越是心里有事,越要让人觉得你什么事都没有。
她垂下眼,整了整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正厅那边已经掌了灯,灯火通明,笑声阵阵。柳氏显然下了血本,不仅摆出了侯府最好的瓷器,还将正厅的博古架重新布置过,连那些压箱底的字画都挂了出来。
云倾走到正厅门口时,恰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是她那位继兄柳怀安的声音,正说着什么“北境苦寒,特使远道而来,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云倾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她以为皇帝派来的特使至少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朝中老臣,但这个声音听着不过二十出头,语气里却有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她抬脚跨进门槛。
正厅的灯光扑面而来,照得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厅中众人,柳氏正坐在主位左侧,满脸堆笑,柳怀安站在她旁边,正殷勤地给客人斟茶。侯爷不在,说是去城外巡查军务,要到后日才回。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特使。
他坐在主位右侧的太师椅上,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他穿了件鸦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天枢”二字。他的脸被厅中的灯笼光照得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凌厉,一双眼睛却不是常见的深黑,而是带着一点琥珀色的浅褐,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松脂。
那双眼睛正好落在她身上。
云倾感到自己的后背绷紧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垂下眼帘,走到厅中,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云倾见过特使。”
“起来吧。”
那声音还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话。云倾直起身,退到一边,在柳氏身边的位置坐下。
她刚落座,就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了过来。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打量,而是像蜻蜓点水一样,在她身上轻轻扫过,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但云倾是习武之人,对目光的分量格外敏感,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而且看得很仔细。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三小姐的手很巧。”那个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方才听夫人说,三小姐的绣工在永安城是出了名的。”
云倾抬起眼,正对上萧珩的目光。他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那个笑不是夸奖,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握着茶盏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指尖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还有刚才被针扎出的那个血点,虽然已经干了,但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将茶盏放下,将手缩回袖中,淡淡道:“特使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登不得大雅之堂。”
萧珩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转头跟柳怀安说起了别的事。
但云倾知道,他看到了。
一个绣花绣得多的闺阁小姐,指尖确实会有针眼,但更多的是茧子。而她的手指上,除了针眼,还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她方才握茶盏的姿势,用的不是闺阁女子的兰花指,而是握剑的力道。
他看出来了,但他没有点破。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
晚膳在柳氏的热情招呼下开始了,菜色丰盛,席间柳怀安不断敬酒,柳氏也在一旁说些家常,试图营造侯府和睦的景象。云倾坐在席尾,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不主动说话,也不刻意回避目光。
萧珩倒也没有再刻意看她,只是一边喝酒一边听柳氏母子说话,偶尔应两句,态度不冷不热。
直到酒过三巡,柳氏忽然开口:“特使远道而来,在永安城可要多待些日子?我们侯府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胜在清静,特使若是不嫌弃,不如多住几日,也好让怀安带您四处转转。”
萧珩端着酒杯,目光在杯中轻轻晃动,漫声道:“多谢夫人好意,不过萧某此次奉旨巡查,行程紧,住不了几日。”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云倾身上:“不过我倒是听说,侯府三小姐早年拜过一位高人,学了些本事,不知是真是假?”
席面安静了一瞬。
云倾放下筷子,抬头看向萧珩,目光平静:“特使说笑了,云倾不过是闺阁女子,能有什么本事。”
“是吗?”萧珩笑了一声,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可我听说,三小姐的师父,可不是一般的闺阁先生。”
云倾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笑了笑:“特使若是想听什么江湖奇谈,怕是找错人了。”
萧珩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那句话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云倾的心里。
他知道她的师父是谁。
他知道她不是普通的闺阁小姐。
他来镇北侯府,不是巡查北境防务,而是来找她的。
云倾垂下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落在胃里,却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