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8 章:秋猎前夕
云倾坐在偏院的书案前,指尖轻叩桌面,指节敲击木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残月如钩,院墙外偶尔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随即消散在风中。
她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不是在揣测柳氏会如何动作,而是在盘算手中能用的人手。这府里上下,明面上她是嫡女,可柳氏经营多年,仆从大半倒向那边,真正能听她差遣的,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春兰。”她开口,声音不高,门外的丫鬟却立刻推门而入。
“小姐吩咐。”
“去把赵伯、陈嬷嬷、还有小七叫来,动作轻些,别惊动旁人。”
春兰点头,转身隐入夜色。
云倾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过时,树枝摇曳,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
柳氏筹备秋猎物资已有数日。往年,这些事都是母亲在世时一手操办;母亲病故后,秋猎的采买、安排便落到了柳氏手里。府里上下都夸柳氏能干,把这差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云倾知道,柳氏并非能干,而是早有准备。
所谓秋猎物资,不过是她搭好的台子,等着自己往里跳。
赵伯和陈嬷嬷先进来了。两人都是府里的老人,当年跟着母亲陪嫁过来,对府中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小七年纪最小,才十五岁,但手脚麻利,嘴也严实,平时在府里跑腿传话,谁也注意不到他。
云倾转过身,看着三人,语气平静:“柳氏那边在准备秋猎的马车和弓马器械,你们这段日子盯紧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身边的管事张婆子,还有她常差遣的那个姓刘的马夫。”
赵伯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小姐的意思是,夫人那边会……”
“会。”云倾没有绕弯子,“往年秋猎她不动手,是时机未到。今年皇上亲临围场,各府女眷同行,人多眼杂,出事也查不出是谁做的。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陈嬷嬷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用力点了点头。
小七倒是干脆:“小姐放心,我这两天就盯着那个刘马夫,他每天去哪、见谁、拿什么,我一准给您报回来。”
云倾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这钱拿着,别省着花,该打点的地方就打点,别让人看出痕迹。”
三人领命退下,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云倾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把接下来的几天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柳氏要动手,一定是在前往围场的途中——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让马车出事。马匹受惊,车翻人伤,若运气不好,摔断脖子或被马蹄踩踏,那就是天灾,谁也怪不到她头上。
这手段不算高明,但足够狠毒。
她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眼里却没有笑意。
她等了这么久,柳氏终于要出手了。
第二天傍晚,小七回来了。
他进门时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云倾正在看一本棋谱,见他进来,把书合上,示意他先喘口气。
小七灌了两口茶,压低声音开口:“小姐,您猜对了,那个刘马夫今天下午去了城西的福来茶楼,见了个人,是个生面孔,穿灰布衣裳,看着不像京城人。”
“见了多久?”云倾的声音很稳。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那人给了刘马夫一个油布包裹,包得严严实实的,刘马夫接过去就揣进怀里,走得很快,连茶都没喝完。”小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跟着他走了一段,他没回府,先绕到后街的巷子里,把包裹藏进了一辆破板车的夹层里。”
云倾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划,像是在画什么形状。
“那辆板车是谁的?”
“是府里运货的旧车,平时停在马厩后面的空地上,没人管。”小七说完,又补充道,“我已经让赵伯盯着那辆车了,一有动静就来报。”
云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大致有了数。那个包裹,多半就是柳氏准备的“工具”。能藏在板车夹层里,说明东西不大,不会是弓箭刀剑一类,最可能是药粉——洒在马料里或抹在辔头上,马匹一受刺激就会发狂。
她思考了片刻,开口:“小七,刘马夫每天什么时候喂马?”
“天不亮就起来,大约寅时三刻,收拾完马厩就开始备料。”
“明天早上,你提前一个时辰过去,把板车夹层里的东西取出来,换成一包面粉,要一模一样大小,包好放回去。”
小七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是想……”
“柳氏想用那东西,我就让她用。”云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既然费了这么大力气,总不能让她白忙一场。”
小七用力点头,没有再多问。
等他走后,云倾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柳氏用药物让马匹受惊,事发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只是一场意外,不会有人怀疑到柳氏头上。但云倾要的,不是躲过这场意外,而是让柳氏在秋猎上彻底翻不了身。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柳氏的,内容是写给北境军中一位将领的,措辞暧昧,字里行间透着几分熟稔——这封信是母亲病重时,云倾无意间在柳氏房中发现的。当时她年纪小,只知道这封信不能让母亲看到,便悄悄藏了起来。
后来她渐渐明白,这封信的价值,不在这封信本身,而在于它能变成什么。
云倾在灯下坐了一个时辰,研墨铺纸,提笔临摹。她从小跟着母亲习字,对柳氏的笔迹早已烂熟于心,写起来几乎看不出破绽。
她写了一封新的信,内容与那封真信不同,却更加致命——信里以柳氏的口吻,向那位将领透露了秋猎当日皇上北巡的路线细节,以及随行护卫的人数和换防时间。字字句句,都是通敌的铁证。
写完后,她把信纸吹干,折好,装入一个旧信封里,封口处用蜡封好,看不出任何痕迹。
真信则被她重新藏回书架的夹层里,用几本书压住,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云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开始叫了,声音清亮,像是催着天快点亮起来。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日秋猎,柳氏一定会动手。
她会让人在马料里下药,让马匹受惊,让马车翻倒,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事。到时候,皇上在场,各府女眷在场,所有人都会看到一场“意外”,而柳氏会站在人群里,露出恰到好处的心疼和担忧,扮演一个合格的继母。
只可惜,那包药粉已经变成了面粉。
马不会受惊,车不会翻,她不会出事。
而柳氏亲手递出去的那封“通敌”密信,会在最合适的时机,落进最合适的人手里。
云倾看着天边那抹亮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柳氏,你费了这么多心思,也该让本宫看看,你精心准备的这场戏,到底谁才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