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0 章:试探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从敞开的窗棂外灌进来,将案上摊开的舆图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夜清歌坐在窗下,手中的团扇缓缓摇动,目光却落在对面的男子身上。
萧珩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是极好的暗纹锦缎,袖口处却沾了些许墨迹,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他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这种阴郁,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天热烦躁,可夜清歌看得出,那不是。
那是焦虑。
一种被刻意压制、却仍从眉眼间漏出来的焦虑。
“王妃今日倒有闲情。”萧珩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来了王府这些日子,还没见你好好赏过这园子。”
夜清歌垂下眼帘,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王爷说笑了。这园子虽好,可夏日炎炎,哪比得上屋里凉快。”
“倒也是。”萧珩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茶汤上浮动的叶片,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世上许多事,都像这杯茶,看着平静,底下的暗涌却只有端着的人才知道。”
夜清歌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萧珩在试探她,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方式。他想要看看,她这个从边关小门抬进王府的王妃,到底能听懂多少。
她没让他失望,也没让他全如意。
“王爷说的是。”她只是应了一句,便将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那是前朝名将韩翊的《行军图》,画的是他率军翻越祁连山,突袭敌后的一场战役。画上山势险峻,溪谷纵横,千军万马正沿着一条狭窄的山道蜿蜒而行,前锋已经越过山脊,后队却还在谷中。
夜清歌看了片刻,忽然说:“这幅画,画得极好,只可惜有一个地方不对。”
萧珩的目光骤然一凝。
“哪里不对?”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语调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夜清歌站起身,走到画前,伸出纤细的指尖,点在画中那条山道的中段:“此处,画师将溪流画得太宽,将山道画得太窄。韩翊当年翻越祁连山,时值深秋,溪水枯竭,山谷中可通行之处远比画中宽阔。若当真如画中所绘,前锋与后队相距过远,一旦遭遇伏击,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她说完,转过身来,对上萧珩那双幽深的眼睛。
“不过,画师毕竟不是将军,画错了也情有可原。真正懂行军布阵的人,不会按图索骥,而是会亲自去看山川地势,再决定怎么走那条路。”
萧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停在桌沿,没有再敲。
屋里的风忽然停了,蝉鸣声从窗外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催促着什么。
“王妃对行军布阵也有研究?”萧珩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不再是方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试探。
夜清歌重新坐回椅子上,团扇又摇了起来,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说今天午膳吃什么:“谈不上研究,不过是小时候在边关长大,见过些阵仗,也听父亲提过几句。这幅画是前朝名将的遗作,我瞧着有趣,便多看了两眼。”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随口点评一幅画。
可萧珩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阵蝉鸣都歇了,才缓缓开口:“王妃见识不凡,倒让本王意外。”
“王爷过奖。”夜清歌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半分不落。
但两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夸奖。
萧珩说“意外”,是真的意外。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经历过无数试探与反试探,他太清楚方才那番话里藏着什么。夜清歌没有直接谈论边境战事,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她只是点评了一幅画,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将他心中苦思多日的那个死局,点出了一条生路。
他这几日为何焦虑?
因为北境防线一道暗沟,敌军若绕道祁连山支脉,便可绕过他布下的第一道防线,直插后方粮道。他想了数日,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而夜清歌方才那番话,恰恰是在告诉他:那条路,不能按常理走,要亲自去看,亲自去走。
可她是如何知道的?
她是真的在说画,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萧珩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他却浑然不觉。
“王妃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懂得太多,反而容易招祸。”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夜清歌抬起眼,与他对视。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退缩,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王爷说的是。不过,还有一种人,懂得太少,也容易招祸。”
萧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算不上一声笑,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无奈之下发出的气音。
“王妃今日的话,本王记下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夏日炎热,王妃好生歇着,改日本王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夜清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慢慢收起了手中的团扇。
她知道,今日这一局,她走对了。
萧珩没有翻脸,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敌意,他只是用那句“改日再来看你”结束了一场暗流汹涌的对话。
那句“改日”,意味着他没有打算现在就动她。
夜清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上辈子,她在后宫斗了半生,见惯了试探与反试探,被人捧过,也被人踩过。她太清楚,像萧珩这样的人,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他发怒的时候,而是他对你笑的时候。
可今日,他笑了。
那笑,不是杀意,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像是猎人在追捕猎物时,忽然发现猎物不是兔子,而是一头同样懂得狩猎的狼。
当天夜里,萧珩独自坐在书房,面前的案上摊着北境防线布防图。
他没有点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他的手指沿着祁连山支脉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夜清歌白天点过的那处位置。
“前锋与后队相距过远,一旦遭遇伏击,首尾不能相顾。”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萧珩闭上眼,将这些日子的部署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说得对。
他布下的防线,确实存在这个漏洞。敌军若从祁连山支脉绕行,切断他的粮道,他前面所有的部署都会变成一张废纸。
而她的解法,也与他暗中筹划的那个方案,不谋而合。
“王妃,你到底是谁?”
萧珩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没有人回答他。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窗移到了西窗,才终于站起身,将案上的舆图收好。
他原本打算,再过几日,就将夜清歌软禁在后院,切断她与外面的一切联系,将她当成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供起来,不闻不问。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决定暂时不动她。
他想要看看,这个从边关小门抬进来的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是盟友,还是对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这盘棋,他还要再多看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