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1 章:线索
夜清歌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反复看过三遍,边角起了细密的褶皱。
信是林婉儿递进来的,用密语写在寻常的采买单子背面,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哪家铺子的账目。可夜清歌认得那笔迹末尾藏着的暗记,那是她们姐妹之间约定好的联络方式。
“云泽国人,在京中活动,与夜家嫡母有过接触。”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过纸面,灰烬落进铜盆里。
嫡母。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早就知道嫡母待她不算亲近,但从未想过,那个女人会把整个夜家都押上去赌。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府里的丫鬟在廊下走动。夜清歌抬手将窗扇合拢了一些,只留一条窄缝透气。
她想起那日自己中毒时的情形。
那碗汤端到她手里时,温度刚好,味道也寻常,可她才喝了半碗,就觉得胸口发闷,紧接着整个人都开始发冷。若不是萧珩恰好回府,若不是他身边的太医来得及时,她恐怕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在自己院子里了。
当时她以为是府里哪个侧妃的手笔,毕竟这王府后院从来不缺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可如今想来,那毒的分量,那下手的时间,还有事后一点痕迹都查不出的干净利落,实在不像后宅女人的手段。
是嫡母的人做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夜清歌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她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笔,而是仔细想了一会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她不能直接告诉萧珩自己发现了什么。那样只会让那个男人起疑,会让他追问这些消息的来源,会把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她必须换一种方式,让萧珩觉得是她自己推导出来的,是在他的庇护下慢慢摸到了线索。
她写的是关于云泽国间谍在京城活动规律的分析。
这是她前世在夜家翻阅那些旧档时无意中记住的东西。云泽国的人行事有固定的套路,他们喜欢在城西的茶楼接头,习惯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传递消息,负责联络的人往往扮作货郎或走方郎中。这些细节,萧珩的人肯定也掌握了一些,但未必有她知道的这么完整。
她写得很克制,只说自己在府中偶然听到了一些闲话,结合之前中毒的事,隐约觉得京中不太平,有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她把线索写得模棱两可,却又恰好能对上萧珩手中掌握的某些情报。
最后,她在附言里写了一句话。
“王爷若信得过妾身,妾身愿尽绵薄之力。”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墨迹干透之后,她折好,放进一个寻常的信封里,叫来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丫鬟青禾。
“送到王爷书房,交给赵公公,就说是妾身整理的一些京中见闻,请王爷过目。”夜清歌压低声音,“不必惊动旁人。”
青禾点点头,将信藏进袖中,转身出去了。
夜清歌站在窗前,看着青禾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不知道萧珩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反应。那个男人心思深沉,面上永远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她嫁进来这么久,始终看不透他几分。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萧珩对云泽国的间谍网极为在意,和云泽国交战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人在京中活动意味着什么。
她赌的,就是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了灯笼。夜清歌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脚步声。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青禾回来了。
“小姐,信送到了。”青禾小声说,“赵公公收了,说会转交给王爷。奴婢回来的时候,看见王爷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应该是在看信。”
夜清歌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知道不能急。萧珩那样的人,不会因为一封信就立刻信任她,也不会因为她提供了几条线索就把她当作心腹。她需要的,是让他慢慢发现她有用,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合作的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座王府里活下来,才能查清楚嫡母到底和云泽国人达成了什么交易,才能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青禾点上灯,烛光映在夜清歌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晰了几分。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头疼了?”青禾关切地问。
夜清歌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青禾,你说,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靠不住,还能靠谁?”
青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夜清歌笑了笑,把茶盏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没事,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你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屈膝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屋子里又只剩下夜清歌一个人。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这张脸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还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比同龄人要沉得多。
她是夜家的女儿,本该是夜家的依靠,可如今,夜家却成了她背后最锋利的一把刀。嫡母想要她的命,夜家其他人也不会帮她,她在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
夜清歌伸手摸了摸镜面上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她不会坐以待毙的。既然嫡母已经出手,她就不会再给对方第二次机会。
第二日一早,青禾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句话。
“赵公公说,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夜清歌正在梳头,闻言手指一顿,随即放下梳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她选了一件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没有半分刻意打扮的痕迹。
她跟着青禾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
赵公公等在门外,见她来了,躬身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王妃来了,王爷在里面等着呢。”
夜清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萧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正拿着她昨晚送来的那封信,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冷不热,带着审视,也带着探究。
“这封信,是你写的?”他问。
夜清歌屈膝行礼,道:“是妾身写的。”
萧珩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问:“这些消息,你从哪里得来的?”
夜清歌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答道:“妾身平日里在府中无事,喜欢听下人们嚼些闲话,偶尔去街上走走,也看到一些奇怪的人。上次中毒之后,妾身心里总是不安,就多留了个心眼,把听到看到的东西记下来,整理了一番,觉得有些蹊跷,便写了给王爷看。”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夜清歌垂着眼,任他打量,心跳平稳,呼吸不乱。
过了半晌,萧珩忽然笑了一声,道:“你倒是细心。”
“王爷过奖了。”夜清歌道,“妾身只是不想再被人害一次。”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萧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你信里说,愿意帮我查这件事?”他问。
夜清歌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道:“妾身不敢说帮王爷,只是妾身身在王府,王爷的安危就是妾身的安危。如果妾身能出一点力,让王爷少一分风险,那妾身也安心一些。”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不少,站在她面前时,她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夜清歌,”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夜清歌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低下头,道:“王爷谬赞了。”
萧珩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书案后面,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这是京中几个和我有联络的人,你如果需要查什么,可以找他们。”他说,“但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夜清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心中微动。
她赌赢了。
萧珩没有完全信任她,但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让她靠近他的机会。
而她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妾身记下了。”夜清歌将纸折好,收进袖中,屈膝行礼,“多谢王爷。”
她转身离开书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阳光照在廊下的青砖上,泛着淡淡的光。夜清歌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夜家也好,嫡母也好,云泽国人也好,她都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这条路还很长,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