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合作
夜风穿过廊下的纱灯，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萧珩坐在书案后，指腹压着那几页薄薄的纸，目光却已经越过纸面，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远处。
已经三更了。
他本该在半个时辰前歇下，可这份摆在案头的简报让他毫无睡意。
简报上的内容，是他半个月前交给北境暗桩去查的事。北境驻军粮草调拨的账目、朝廷户部与兵部之间那笔说不清去向的银两、以及京中几个勋贵府邸近三个月来与北境将领往来密信的大致频次。这些事，他手下最得力的暗桩用了七日才将将摸清，而那位夜家三娘，竟在短短三日内，便交出了这样一份东西。
不仅准确，而且细致。
其中一条，甚至提到了他此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户部侍郎之妻，与北境副将的妾室，是同族姐妹。
这样的关联，若非对京中各家姻亲关系了如指掌，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挖出来。
萧珩按下纸页，抬眼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夜清歌。
是夜，他召见了她。
密室的烛火比正厅暗了几分，四面石墙将夜风阻隔在外，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夜清歌被侍女引进来时，目光扫过这间屋子，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她穿着寻常的素色衣裙，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看上去清减寡淡，像是不起眼的府中女眷。
但萧珩知道，这副模样不过是她的伪装。
“王爷深夜召见，想来是看过那份东西了。”夜清歌没有等他开口，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你如何做到的？”
“王爷问的是哪一件？”夜清歌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没有丝毫闪躲，“是那笔账目，还是那位侍郎夫人的族亲关系？”
“都有。”
夜清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而后她开口道：“账目的事，我是从京中几家粮商的账面看出来的。北境驻军的粮草向来由户部统一调拨，但今年春上，户部账上的拨款比往年少了三成，而北境那边的粮价却并未上涨。说明这笔差额，有人用别的法子补上了。至于是什么法子，我查了那几家与户部有往来的粮商，其中一家的账目上，多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损耗核销’。”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位侍郎夫人，是凑巧。我曾在一次宴席上听见她与人闲聊，提起过自己有个表妹嫁去了北境，夫家姓赵。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看到王爷那份名单上北境副将的姓氏，便去查证了一番。”
萧珩没有说话。
她的解释听起来轻巧，但萧珩清楚，这背后需要的是敏锐的观察力、缜密的推理，以及对人心和世事的透彻理解。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能具备的。
“你为何要帮我？”他问。
这个问题，他早在决定将那份任务交给她时就想问，只是当时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夜清歌看着他，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她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整理思绪，而后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
“王爷以为，我是为了什么？”
“我若知道，便不会问你。”
夜清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冬日里水面上一闪而过的碎光。
“王爷处境艰难，我也一样。朝廷那边有人想要我的命，北境那边也有人不希望我活着入京。我若想活下去，单凭自己，撑不了太久。而王爷眼下四面受敌，朝中有人想要夺你的兵权，陛下身边也有人日夜进谗。你我处境相似，所求也相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清晰了。
“与其各自为战，不如联手。王爷需要帮手，我需要庇护。我们可以结成利益共同体，互通有无，彼此照应。朝廷那边的动静，我可以替王爷盯着；北境那边的动向，王爷也可以分一些给我。至于王爷那些核心机密，我暂时不碰，同样，我自己的底牌，也不会全部亮出来。”
她说完，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萧珩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她的神情平静，语气从容，像是一个在谈一笔寻常买卖的商人，而非一个身处险境、随时可能丧命的女子。
他不得不承认，她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如何将自己的筹码摆在最有利的位置，也知道如何让对方接受她的提议。
“你就不怕我利用完之后，将你弃之不顾？”他问。
夜清歌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
“怕。但比起被王爷利用，我更怕被那些人无声无息地除掉。至少，王爷是一个讲规矩的人。而我，恰好也懂得如何守规矩。”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良久，他开口道：“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但有几条规矩，你要记清楚。”
“王爷请讲。”
“第一，我给你的情报，你可以用，但不能擅自传出去。第二，你查到的东西，必须先过我这一关，再决定是否对外公布。第三，涉及王府核心机密的事，我不会对你全盘托出，你也不必问。”
夜清歌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提出这些条件。
“可以。”
“还有一条。”萧珩看着她，目光沉了沉，“若有一日，我发现你背地里另有打算，我不会手下留情。”
夜清歌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王爷放心，我这个人，最怕麻烦。跟王爷作对，比跟那些人周旋还要麻烦，这笔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萧珩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倒是头一回遇见一个女子，敢这样跟他谈条件，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的姿态。
“好，”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卷图纸，“既然你答应替我做事，那我也不白让你出力。这是王府的布防图，你看看，哪些地方需要补上。”
夜清歌接过图纸，展开来，目光在图纸上快速扫过。
她的手指沿着城墙的走向缓缓移动，片刻后，她抬起头，指着图纸上西北角的一处。
“这里，有一个缺口。”
萧珩眉头微动。
“这个地方，是王府后花园与西侧院墙的衔接处，两道墙之间有一处夹道，只有一丈宽。若是有人从外侧翻墙进来，沿着夹道走，可以避开正门和侧门的守卫，直通内院。”
她说着，手指又移到另一处。
“还有这里，东南角的角楼，虽然地势高，但视线被前院的大树挡住了大半。若是有人趁夜摸进来，角楼上的守卫根本看不见。”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西北角那处夹道是薄弱环节，但那是他故意留下的，为的是诱敌深入，一网打尽。至于东南角的角楼，他确实没有想到。
“你倒是看得仔细。”他说。
夜清歌收起图纸，抬头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认真。
“既然答应了王爷要合作，自然要拿出诚意来。总不能让人觉得，我这个‘帮手’，是个摆设。”
萧珩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夜清歌将图纸卷好，放回他手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那份简报的事，我查到的过程中，有一处线索，指向了京中某位王爷身边的人。具体是谁，我还没有查实，但王爷可以提前留意一下。”
萧珩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没有说更多，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了密室。
烛火在她身后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拉长，又渐渐隐没在门外的黑暗里。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意识到，夜清歌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