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3 章:布防
夜清歌站在王府的防御图上,指尖落在西侧院墙与后花园交界处的那条窄巷上。
这条巷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她已经在图前站了将近半个时辰,身后几名将领从一开始的耐心等待,渐渐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王妃,这地方卑职看过,墙高三丈,外头就是闹市,寻常人根本翻不进来。”说话的是王府的护卫统领赵谦,四十出头,脸上带着常年带兵的人特有的那股子傲气。
夜清歌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指沿着那条窄巷缓缓划过。
“赵统领说的没错,墙是够高。”她声音平静,“可赵统领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从外头那棵老槐树上翻进来呢?”
赵谦一愣。
夜清歌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说:“老槐树的枝丫早就伸过了墙头,离墙顶不过三尺。寻常人翻不进来,但一个轻功过得去的刺客,踩着树枝借力,落地就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那地方巡逻的间隙是多少?”
赵谦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巡逻簿册,翻了两页,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间隙……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夜清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从假山摸到内院书房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王妃,竟然能把王府的布防看得这么细。她来王府才多久?连老槐树的枝丫伸过了墙头这种事都注意到了。
赵谦合上簿册,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王妃所言极是,是卑职疏忽了。卑职这就让人去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砍了。”
“砍了倒不必。”夜清歌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几笔,“在墙头加一排铁蒺藜,再把后花园的巡逻时间缩短,从一炷香改成半炷香。另外,假山后面加一盏灯笼,夜里亮着,刺客就没法借着暗处藏身。”
她说完,将那张纸递给赵谦。
赵谦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画的是后花园的局部布防图,标注清晰,连铁蒺藜的位置都画得明明白白。他抬起头,看夜清歌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王妃放心,卑职这就去办。”
夜清歌点了点头,又转向另外几处她标注过的位置,一一指出了漏洞和改进方案。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每一处都讲得清楚,连那些原本心里不服气的将领,听完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在理。
等她把所有漏洞都讲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萧珩一直坐在主位上,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说完。他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让人换,就那么端着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就按王妃说的办。”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各营配合,三日之内把布防调整到位。”
“是。”众将领齐声应道。
等人都散了,萧珩才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夜清歌身边。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张画满了标注的图纸。
“你懂兵法?”
夜清歌摇了摇头,低头收拾桌上的笔墨,动作不紧不慢:“不算懂,只是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珩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夜清歌感受到了那道视线,但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她知道自己今天说得太多了。
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女子,怎么可能懂布防?怎么可能知道刺客翻墙的路线?怎么可能把巡逻的间隙算得那么准?
这些疑问,迟早会有人提出来。
果然,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王府的老臣,姓周,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老资格的气派。他一进门就朝萧珩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夜清歌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王爷,老臣听说昨日王妃在花厅指点布防,还亲自画了图?”周老臣的语气里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王妃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子,如何懂得这些?怕不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吧?”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夜清歌站在一旁,没有接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她早就料到会有人来质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萧珩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盏没有放下,他抬眼看了周老臣一眼,声音平淡:“周叔的意思是,本王王府里有人在背后教王妃做事?”
“老臣不敢。”周老臣拱了拱手,但话里的意思没有退让,“只是王妃出身商家,从前从未接触过兵事,突然之间能画出布防图来,老臣实在觉得蹊跷。王爷若是信了,怕是要出乱子。”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叔是在质疑本王识人不明?”
周老臣脸色一变,连忙跪了下去:“老臣不敢。”
“不敢就好。”萧珩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那股子压迫感却从话语里透了出来,“王妃的布防图,本王已经让人看过了,没有问题。各营的调整也已经安排下去了,周叔要是不放心,可以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王妃的出身,本王娶她,不是让她来给本王绣花的。”
这话说得重了。
周老臣跪在地上,额头上沁出了汗,连声说“是”,再不敢多说什么,匆匆告退。
夜清歌站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她看着周老臣灰溜溜地退出去,心里却并没有觉得轻松。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周老臣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王府里这些老臣,在萧珩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把王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王妃,还是个商贾出身的女子,一来就插手布防这种大事,他们怎么可能容忍?
夜清歌垂下眼睫,没有去看萧珩。
她不知道萧珩为什么替她说话。是真的信任她,还是只是不想让老臣压过王妃的面子?这个答案,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树大招风。
她不能再出头了。
接下来的几天,夜清歌果然安静了下来。布防图交出去之后,她没有再过问后续的调整,也没有再去花厅参与任何议事。每天只在院子里待着,看书,绣花,偶尔去花园里走走,看起来就像个最普通的王妃。
但这几天,她也没有闲着。
她让人把王府的地形图悄悄临摹了一份,压在枕头底下。她不敢看,但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用得上。
这一天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
几天后,萧珩在后院摆了酒席,说是要庆贺布防调整完成。夜清歌被请去作陪,坐在萧珩的右手边,对面坐着一众将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赵谦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夜清歌举了举杯:“王妃,之前是卑职眼拙,没看出王妃的本事。这杯酒,卑职敬王妃。”
夜清歌端起酒杯,朝他笑了笑,却没有喝,只是把酒杯端在手里,轻轻抿了一口。
“赵统领客气了。”她放下酒杯,语气平淡。
赵谦见她只抿了一口,也没在意,又敬了萧珩一杯,然后坐下继续喝酒。
夜清歌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场面,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她注意到,今天来的人里,少了一个人。
周老臣没来。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压下去了。也许只是凑巧,也许人家真的有事来不了。她不该多想。
但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人。
她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意,她垂下眼睫,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退下,本宫要静一静。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就觉得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被压下去了几分。
酒席散场时,已经快三更了。
夜清歌回到自己的院子,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窗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地形图,在月光下展开,看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今天的事,让她想起了一句话。
该来的,躲不掉。
她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人跳出来,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样的事就不会停止。
她只能等。等风来,等雨落,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绽。
夜清歌把地形图重新压好,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外,风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