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4 章:流言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茶香还没散尽,夜清歌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邻桌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可她耳力好,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有,夜家那个庶女,还没出嫁就跟人……”
“轻浮得很,也不知王爷知不知道。”
“她嫡母都气病了,说是有辱门风。”
夜清歌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她身边的丫鬟青黛脸色已经变了,正要起身,却被夜清歌一个眼神压住。
“小姐,他们在胡说八道。”青黛压低声音,急得眼眶都红了。
夜清歌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语气平淡:“流言这种东西,你越当回事,它传得越凶。”
她心里清楚,这流言来得太巧了。
自从她与萧珩成婚,虽说不算高调,但京城里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她一个庶女,嫁进王府本就惹眼,有人盯着她,自然有人想踩她。
只是没想到,最先动手的,会是她的嫡母。
夜清歌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暗纹。嫡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太清楚了。从前在府里,她活得小心翼翼,连抬头说话都要算准时机,生怕哪句话不对就招来一顿责罚。如今她嫁出去了,嫡母的掌控落了空,心里那股气,迟早要找地方撒。
只是撒到她头上,倒也符合嫡母一贯的作风。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青黛急得跺脚,“这要是传到了王爷耳朵里,那可怎么是好?”
夜清歌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他迟早会知道。”
与其自己慌慌张张去解释,不如看看他听到之后,会怎么选。
说到底,她与萧珩的婚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两情相悦。他需要一个能镇住后宅的人,她需要一个能离开夜家的出路。两个人各取所需,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
至于信任,那是奢侈品,她从来没指望过。
夜清歌从茶馆出来,刚拐过街角,就看见王府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萧珩贴身侍卫的脸。
“王妃,王爷请您回府。”
夜清歌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扶着青黛的手上了马车。
一路上,她都在想,萧珩会是什么反应。
以他的性子,大约会皱眉,会冷着脸问她是不是真的,然后让人去查。查清楚了,流言自然会散。他不会让她背上这样的名声,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在意她,而是因为她的名声牵连着王府的体面。
这不是维护,是止损。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夜清歌刚踏进二门,就看见萧珩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封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不算好看,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夜清歌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开口解释。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出口。
“你都知道了?”萧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夜清歌不太熟悉的情绪。
“知道什么?”她语气平静,“外头的流言,还是谁在背后传的?”
萧珩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了一声,把那封文书扔在桌上。
“你嫡母派人散布的谣言,说你在出嫁前就与人私通,品行不端,要我休妻。”
夜清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露出惊讶或慌张的神色。她只是抬起眼,看着萧珩的眼睛,轻声问:“那你呢,信吗?”
萧珩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愣。
他见过太多女人在他面前哭诉、辩解、赌咒发誓,可夜清歌什么都没做。她没有急着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有搬出任何证据,甚至没有露出半点委屈的神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人,平静地等着他开口。
萧珩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查到源头,自然会处置。”
夜清歌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多谢王爷。”
她转身要走,萧珩却忽然叫住了她。
“夜清歌。”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萧珩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你且信我一次,我必不负你。”
夜清歌的心口忽然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手指扣在袖口里,指尖微微用力。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版本,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兑现过。
她转过身,看着萧珩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王爷的话,我记下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内院。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扇月门后面,忽然觉得她刚才那个笑容,比任何女人的眼泪都让他难受。
那是一种习惯了失望的人,才会有的笑。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卫,语气冷了下来:“去查,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递的话。”
侍卫领命而去。
萧珩站在廊下,风从庭院里吹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刚才那句话,明明说的是“记下了”,可他却觉得,她根本没信。
夜清歌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窗边,伸手拨了一下案上的烛火。
青黛小心翼翼地问:“小姐,王爷他……”
“他做得很好。”夜清歌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彻查谣言,公开表态,维护王妃的名声。他该做的,都做了。”
“那您还……”
“可他不该做的,一个字都没说。”夜清歌抬眼看着窗外的月色,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他查谣言,是为了王府的体面。他维护我,是因为他不能让人看笑话。从头到尾,这里面没有一句话,是因为他舍不得我受委屈。”
青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夜清歌把烛火拨亮了一点,低声说了一句:“所以他说的话,我记着,但不会信。”
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在夜家,她是嫡母眼里碍事的庶女。在王府,她是萧珩需要的一个摆设。她从来不是谁的珍宝,所以她也从来不指望谁把她捧在手里。
可这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却反复浮现萧珩站在廊下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他的眼睛很亮,语气很认真,像是真的在下什么决心一样。
夜清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不再去想。
她不信。
可她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