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盟约
夜色浓稠，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萧珩将最后一封密信搁在案上，指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夜清歌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你想清楚了？”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王府的核心决策，一旦让我参与进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萧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烛火轻微爆裂的声响。
“你昨夜说的那些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不是一时兴起吧。”
夜清歌抬起眼，与他对视。
她想起昨夜，也是这样安静的书房，她把自己对云泽国间谍网的分析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包括那些她多年来暗中观察到的蛛丝马迹，以及她推测出的几处可能的联络点。她原本以为萧珩会怀疑，会试探，会让她拿出更多证据，可他只是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更深”。
那时她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确定他这句话是赞赏还是戒备。
现在她确定了。
“我既然说了，就不会收回。”夜清歌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几封密信，“你府上的防御看似严密，实则有三处漏洞。东侧角门的守卫换防有空隙，后厨采买每日进出不受盘查，还有你书房外那条廊道，夜间没有值守。”
萧珩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但伸手将那几封密信往她那边推了推。
夜清歌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她大致已经猜到，不过是些琐碎的报备，可其中一封的字迹让她顿了顿。
“这封信，是谁送的？”
萧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道：“户部侍郎陈元朗。”
“陈元朗……”夜清歌将这个名姓在嘴里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他上月才纳了一房妾室，那妾室是从江南来的，对吧？”
萧珩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将陈元朗的姓名写了下来，又在那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加了一个问号。
夜清歌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点到的位置已经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夜清歌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萧珩在朝堂上的手段。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清查府内，而是在暗中调整了换防的时辰，在角门附近加了两道暗哨，又让人盯住了后厨采买的管事。果然，第三天夜里，有人试图从角门递出一封密信，被暗哨当场截下。
信是送往城西一处宅院的，落款是一个假名。
萧珩没有立刻抓人，而是让人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摸。
夜清歌则从另一个方向下手。她以买胭脂水粉的名义出了几次门，每次都在不同的铺子里停留，与人攀谈，看似随意，实则将那些铺子的位置、掌柜的口音、常客的样貌都记了下来。
回来之后，她将整理好的信息画成一张图，摊在萧珩面前。
“这几家铺子，掌柜的都是三年前才到京城定居的，口音虽然改了，但有些词尾的发音改不掉，是云泽那边的习惯。”她指着图上几个位置，“他们之间没有直接往来，但每隔十日，会有人在同一家茶楼落脚，看上去像是巧遇，可时间太准了。”
萧珩看着那张图，目光从那些标记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夜清歌脸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夜清歌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她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这些人的。
“从我嫁进王府的第一天。”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总得知道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萧珩没有接话，只是一直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也没有他惯常的冷淡，而是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他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有时萧珩在前厅与人议事，夜清歌就在后堂听着，等他回来时，她已经在纸上写好了对方的破绽。有时萧珩深夜出府，她便留在书房，替他处理那些来不及看的文书，将他需要的重要信息勾出来，放在案头。
府里的人渐渐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人敢多嘴。
直到有一天，萧珩在议事时，当着几位幕僚的面，将一份重要的文书递给她，说“你看一下”。
那几位幕僚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夜清歌接过文书，低头看了片刻，指出了其中一条措施的风险，又给出了一个替代方案。萧珩听完，没有犹豫，直接让人按照她的方案修改。
那几位幕僚走出书房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对上夜清歌的目光，那人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夜清歌收回视线，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她在王府里的位置，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然而她没有高兴太久。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萧珩从宫中回来，脸色比平时更沉。他屏退左右，将那封密报放在她面前。
夜清歌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拧紧。
上面写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清楚。朝中有人正在暗中散布消息，说她和萧珩不过是表面联手，实则各有算盘，等她拿到足够的好处，就会翻脸。还有人暗示，她与云泽国的旧部仍有联系，萧珩被她利用了而不自知。
“这是挑拨离间。”夜清歌放下密报，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对方知道我们联手的事，也知道我们最近做了什么，所以才急着出手。”
萧珩没有否认，而是看着她，问了一句：“你觉得会是谁。”
夜清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封密报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字眼上。
“本王偏要勉强。”她忽然低声念出这句话，抬起头，看向萧珩，“你记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的？”
萧珩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句话，是当今圣上在一次宴会上，随口说出的，当时在场的只有几位重臣。而密报上，偏偏用了和圣上当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夜清歌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封密报的源头，指向的是宫里，那这件事，就不是简单地抓到几个间谍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