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9 章:离间
夜清歌踏进书房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
萧珩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指尖压着纸面,力道重得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而是某种正在压制的犹疑。
她停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
“殿下找我?”
萧珩将那封信搁在案上,推向前方。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看看这个。”
夜清歌走过去,拿起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她的神色最初只是平静,看了几行之后,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立刻露出惊慌或愤怒。
信上写的是她与云泽国使者秘密会晤的记录。时间、地点、谈话内容,甚至连她“承诺”的情报条目都列得清清楚楚。字迹模仿得极像,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她平日的笔锋。
她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眼看向萧珩。
“殿下信了?”
萧珩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信在这里,你自己看过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我该不该信?”
夜清歌没有急着解释。她重新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第二遍,目光在几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落款处的时间。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冷,也不嘲讽,带着几分了然,像是终于看懂了对手的招式。
“殿下,”她指着信上的时间,“我那天在做什么,您记得吗?”
萧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记得。那天夜清歌在他帐中,因为边境驻军调配的事与他争执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气得摔了茶盏就往外走,还是他让人把她拦回来的。
信上写的会面时间,恰好是她在自己帐中发脾气的时候。
“这封信写的是戌时三刻,在城西茶楼。”夜清歌的声音不急不缓,“那天戌时,我人就在殿下的帐中,守夜的侍卫可以作证。就算殿下不信我,总该信自己的眼睛。”
萧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夜清歌没有停,又指向信上的字迹。
“还有这字。殿下看这里,转折处的提笔习惯,和我平日写的不一样。我写字时,遇到‘之’字,末笔会稍带上扬,这是我幼年习字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但这封信上的‘之’字,收笔是平的。”
她将信递回给萧珩,动作从容,没有半点慌乱。
“伪造这封信的人,应该见过我的字,但不够仔细。他模仿的是我近几个月的笔迹,却没有注意到我十年前就有的习惯。”
萧珩接过信,目光落在她指出的那几处,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看出了一些不对劲,但如果不是她这样一条条拆解出来,他未必能立刻找到破绽。这封信做得太像了,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你倒是看得仔细。”
夜清歌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把它看清楚,殿下就会把它看进心里。”
这话说得轻,却让萧珩的指尖顿了一下。
他放下信,看向她,语气缓了几分:“我若真信了,就不会叫你来问。”
夜清歌没有接这句话。她知道萧珩说的是实话,但她也知道,他叫自己来问,是因为证据摆在了面前,他不得不问。如果她方才露出半点慌乱,或者解释得不够清楚,这封信就会成为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
离间计从来不需要完全成功,只需要在人心上划一道口子。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信既然能送到我手里,说明对方已经布好了局。今日我截下了这一封,但不知道还有多少封已经流了出去。”他顿了顿,“朝廷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夜清歌低头看着案上那封信,目光沉了沉。
“殿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萧珩转过头看她。
“对方既然敢伪造书信,说明他在军中或者府中有内应。”夜清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冷意,“这封信,光是送到殿下手里,就需要有人知道殿下什么时候会经过那条路,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
萧珩的眼神变了。
她说得对。这封信不是随便丢在路边的,是被人故意放在他必经之处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知道他日常行程的人。
“你怀疑谁?”
夜清歌摇了摇头:“现在说怀疑谁,都太早了。但殿下可以顺着这封信去查,看看它最早是怎么出现的,经过哪些人的手。只要有人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萧珩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犹疑终于彻底散了。
他走回案前,将那封信收好,放进袖中。
“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夜清歌垂下眼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殿下愿意查明真相,我就放心了。”
萧珩看着她行礼的姿态,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她方才拆解那封信时,条理清晰,气定神闲,可此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疏离。
她不是在撒娇,不是在邀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说“放心了”,是因为他选择查下去,而不是选择信那封信。
可如果他没有选择查呢?
萧珩没有继续想下去。
“你先回去歇着吧。”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这件事,我会处理。”
夜清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有时候,证据不一定要用来证明什么,也可以用来找出那些想用证据害人的人。”
门帘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萧珩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帘子,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信,指尖隔着布料压了压纸面,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离间计。
好得很。
他倒要看看,是谁的手,敢伸到他的人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