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 章:偏院
夜清歌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窗纸渗进屋内,在陈旧的地面上洒下一片灰白的光晕。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静静听着屋外的动静。远处传来粗使丫鬟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扫帚刮过砖地的沙沙响。她记得昨夜那碗汤药入口时喉咙里翻涌的酸苦,也记得被人抬进这间屋子时,门框上掉落的灰土扑了满脸。
她没有挣扎,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因为她知道,挣扎毫无意义。萧珩要她搬,她就必须搬——这是王府,是萧珩的地盘。她这个刚过门的新妇,在所有人眼里都不过是个被嫡母塞过来的包袱,连正眼都不值得给一个。
“王妃,该起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语气里没什么恭敬,倒像在催人上工。
夜清歌缓缓坐起身,看了一眼来人。是个面生的丫鬟,穿着粗布衣裳,腰间系着旧帕子,看打扮就知道是偏院干粗活的。她的目光掠过那丫鬟低垂的眉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奴婢领您去落霞院,嬷嬷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落霞院。夜清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波澜不惊。她记得出嫁前母亲暗中塞给她的那张王府布局图,落霞院被标注在最偏僻的西北角,紧挨着冷宫般的废弃库房,四周没有正经院墙,只有几道矮篱笆围着,连守夜的丫鬟都不愿靠近。
王爷倒是会挑地方。
她下了床,任由那丫鬟替她简单梳洗,然后跟着等在门外的嬷嬷走出院子。
晨光初亮,王府的回廊曲折幽深,穿行其间,脚步落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回响。夜清歌垂着眼跟在嬷嬷身后,看上去温顺驯服,可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闲着。转角处有几名侍卫站岗,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她默默记下他们的位置;经过一道月洞门时,她又瞥见墙根下坐着两个打盹的仆役,看样子是夜间值守换班的人。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视线也没有刻意停留,只是让那些画面像水流一样淌进脑子里,一一归类,默默记住。
走了小半个时辰,嬷嬷终于在一扇破败的木门前停下。
“王妃,到了。”
夜清歌抬眼望去,落霞院比布局图上画的还要荒凉。院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门槛上长了一层青苔。院子里倒是打扫过,可那几间正房的窗纸破了洞,风一吹便哗啦啦作响,像是随时会整扇掉下来。
她刚踏进院门,一个穿着翠绿比甲的丫鬟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打量。
“王妃您可算来了,奴婢等了一早上了。”
翠柳。
夜清歌认识她,或者说,她早就知道这个人。翠柳是嫡母安插进陪嫁队伍里的,名义上是伺候她起居的贴身丫鬟,实际上从她上轿那天起,翠柳的目光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像在盯着一件货物,随时准备汇报给真正的主人。
“王妃昨晚受惊了吧?这偏院湿气重,奴婢去给您熬碗安神汤,您喝了好好歇一歇。”翠柳说着,殷勤地替她推开正房的门,又回头朝院子里的几个粗使丫鬟挥了挥手,“你们去把王妃的行李收拾好,别在这儿杵着。”
那几个丫鬟对视一眼,低头退了下去。
夜清歌走进屋,屋里的陈设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寒酸。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墙角的木架子上放着几只粗瓷碗,连个像样的茶盏都没有。她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
“王妃您先坐,奴婢马上就好。”翠柳说着,转身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掏出一只小药包,又翻出个粗瓷碗,利落地开始倒水、拆药包。
夜清歌没有坐。她站在桌边,目光平静地看着翠柳的动作。
翠柳的手很稳,拆药包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她将药粉倒进碗里,又拎起桌上的水壶往里倒热水,一气呵成。可就在她端起碗准备递给夜清歌的时候,夜清歌忽然开口了。
“翠柳,你袖子里那包药,是什么?”
翠柳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汤水晃了几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挤出一个笑来:“王妃说的是什么?奴婢听不懂,这药粉就是安神的,是奴婢从娘家带来的方子,管用得很。”
“是吗?”夜清歌的语气淡淡的,眼神却落在翠柳的袖口上。那里露出一截泛黄的纸角,显然不是她刚才拆开的那一包。
翠柳下意识地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动作不大,却没能逃过夜清歌的眼睛。
“既然你说那是安神汤,那你先喝一口。”夜清歌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翠柳的脸色变了。她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她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夜清歌的眼睛,忽然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夜清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翠柳的脊背上,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翠柳咬了咬牙,回头看了夜清歌一眼,忽然将手里的碗狠狠摔在地上。粗瓷碗碎成几片,汤水溅了一地,那液体接触到空气之后,竟然迅速变成了暗绿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个毒妇拿下!”翠柳突然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刺耳。
院子里却没有动静。
翠柳愣住了。她明明安排了人在外面守着,只要她摔碗为号,那些人就会冲进来……
“你安排的人,已经被我支走了。”夜清歌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刚才让她们去收拾行李,她们确实走了,但走的是后门。我让守后门的婆子把门锁了,她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翠柳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盯着夜清歌,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什么时候……”
“从你让我支开她们的那一刻起。”夜清歌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片暗绿色的液体,“说吧,谁让你干的?”
翠柳咬着嘴唇,不说话。
夜清歌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翠柳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奴婢自己……奴婢看王妃不顺眼,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夜清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太轻,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袖子里那包药,是鸠毒。鸠毒入水就变色,连三岁孩童都知道,你一个在府里当了十年差的人,会不知道?你分明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看见,故意让我揭穿。”
翠柳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根本不是来下毒的,你是来送死的。”夜清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死了,脏水才能泼到我身上。一个刚过门的新妇,第二天就逼死了陪嫁丫鬟,传出去,王爷会怎么看我?嫡母会怎么看我?”
翠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有力,是军靴踩在砖地上的声音。
夜清歌侧耳听了一瞬,便知道来人是谁了。萧珩的亲卫,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说是奉命查看新妇状况,可她心里清楚,这哪是查看,分明是来看看她这个新王妃有没有被“吓死”或者“毒死”。
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翠柳,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暗绿色的药渍,心里转过几个念头,最终只是淡淡道:“既然王爷的人来了,那就让他们进来看看吧。”
她说完,退后两步,重新站回桌边,伸手理了理袖口,姿态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