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2 章:备战
军报抵达王府时,天刚蒙蒙亮。
夜清歌站在议事厅侧门的阴影里,听见萧珩将那道加急文书摔在案上,纸张撞击檀木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来回弹跳。几个副将面色铁青,互相交换着目光,谁也不敢先开口。
“北境三城同时告急,镇北军左翼被撕开一道口子,右翼粮道被劫。”萧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厉喝更让人头皮发紧,“本王的斥候三天前就该送回消息,人到现在都没回来。诸位告诉本王,这是斥候失期,还是有人想让他们永远回不来。”
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夜清歌垂下眼,将袖中的九幽织命谱又握紧了一些。她穿了一身素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别着萧珩昨日给她的令牌。那令牌沉甸甸的,坠得她腰侧衣料微微下坠,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她已经是这个战场的一部分。
她本该站在这里,可她也在等。
等萧珩什么时候会让她开口。
屏风另一侧,几个老将已经争执起来,有人说要立刻调兵增援,有人主张先守住现有的防线,还有人提议分兵两路,一路去救粮道,一路去堵缺口。每个人的声音都在抬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而萧珩只是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扶手,没有打断,也没有点头。
夜清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极深的忍耐。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等所有人把话说尽,然后从中选出最可能活下来的那一条路。
终于,那个叫周崇的副将猛然转向屏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王爷,夜姑娘既然在场,不妨也说说看法。毕竟她手里的九幽织命谱,据说能推演战局,总不能光当摆设。”
话是好话,语气却不是。
夜清歌没恼,她走出来,朝萧珩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抽出几张纸,铺在案上。纸上画的是北境三城的地形图,以及她昨夜推演出来的几种战况走向。墨迹还很新,最后一笔甚至带着微微的潮意,是她凌晨时才改定的一版。
“分兵是下策。”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北境三城虽说是三个点,但彼此之间相距不过百里,中间有两处峡谷和一处废弃的烽燧。敌方如果真想攻城,不会只攻一处,他们会同时分兵,牵制我军主力,再集中精锐从中间插入。”
她伸手指向地图上那处废弃烽燧的位置,指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推演的结果。
“这里,三天之后,至少会有五千人扎营。如果我们将主力放在峡谷两侧,等他们进入烽燧范围后再合围,粮道上的那支敌军得不到支援,自然会被拖死。粮道解了,左翼的缺口也就不攻自破。”
周崇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又慢慢皱紧。他抬头看了一眼萧珩,见萧珩没有反驳的意思,才闷声道:“烽燧废弃多年,敌军恐怕不会在那里扎营。”
“他们会。”夜清歌说,“因为那里有一条暗河,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水源。不熟悉地形的人不会知道,但敌军带兵的将领一定知道。他若带兵深入,必选此处。”
周崇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萧珩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你连暗河都查了。”
“昨晚查的。”夜清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北境的舆图我让陈管事搬了三遍,又翻了几本地方志,才找到这条暗河的记载。王爷若不信,可以派人再去探。”
“不用。”萧珩站起来,走到案前,把她的图纸拿起来,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他的指腹在烽燧的位置上缓缓摩挲,像是在丈量距离,也像是在确认她给的答案是否可靠。
半晌,他转头看向周崇:“照她说的办。主力调往峡谷,右翼留下五百人佯动,粮道那边派斥候假装增援,让对方以为我们真的在分兵。”
“是。”周崇抱拳,退了出去。
其他将领也陆续退出,议事厅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已经燃了大半,蜡泪淌在铜台上,凝结成一层透明的硬壳。夜清歌低头收拾桌上的图纸,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萧珩忽然开口:“你一夜没睡。”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夜清歌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王爷不也没睡。”
“本王习惯了。”萧珩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收图纸的动作,目光落在她手指上。她的指尖沾了一点墨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是熬夜留下的证据。
“你推演了几种战况。”
“七种。”
“几种能赢。”
“四种。”夜清歌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最坏的那种,是敌军提前发现了烽燧的暗河,反过来设伏。但那个概率不到一成,不值得为它浪费兵力。”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手里收了一半的图纸按住。他的手掌覆在纸面上,力道不重,却让夜清歌不得不停下来。
“你怕不怕。”他问。
夜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淡,却不算勉强:“怕。怕死,怕输,怕自己的推演出了错,害死不该死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不做,就只能等死。”她说,“王爷给了我兵权,不是让我站在后面看的。既然接了这个位置,就得担得起这个分量。”
萧珩松开手,将那张图纸折好,收进自己的袖中。他的动作很干脆,像是已经决定要把她留在身边更久。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时,忽然停住了。
“夜清歌。”
“嗯?”
“你推演的四种赢法,有一种和我想到的一样。”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比本王想的要稳。”
他说完就走了。
夜清歌站在议事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东西松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墨迹还没干,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她重新把剩下的图纸收好,推门走出去。
王府已经忙碌起来。下人们在廊下来回奔走,搬运物资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从侧门驶出,马匹的嘶鸣声和铁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是整个王府都被拧紧了发条。空气里弥漫着干粮和皮革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夜清歌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王府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可现在,她手里握着令牌,脑子里装着地形图,脚下踩的是王府的地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因为她知道,这一仗不是替别人打的。
是替自己。
她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半路,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陈管事。陈管事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脸上带着几分焦急,见到她连忙行礼:“夜姑娘,王爷让老奴把这些送到您院里,说是有几处粮道的情报需要您核对。”
夜清歌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目里夹着几处朱砂批注,笔迹是萧珩的。她认得他的字,力道很重,转折处却带着一点克制,像是写字的人一直在压着自己的脾气。
她合上文书,对陈管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半个时辰后送到王爷书房。”
陈管事应了一声,退下了。
夜清歌抱着文书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她没有去拨,只是把文书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抱着某种不能松手的东西。
推演很累,查资料很累,和人争执也很累。可萧珩那句“你比本王想的要稳”,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天萧珩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带着确认的注视。像是他已经把她看过了,掂过了,确认了分量,然后决定把她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这个认知让夜清歌有些不安,又有些说不清的悸动。
她推开院门,走进自己的书房,把文书摊在桌上,开始一条一条核对粮道的数目。外面的喧闹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有些模糊,却又持续不断,像是整个王府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最后的准备。
她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一寸一寸地移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烽燧的坐标,又默念了一遍暗河的走向,确认没有遗漏,才重新低下头。
这一战,她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