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4 章:留守
萧珩走后的第三天,夜清歌才真正意识到“留守”这两个字的分量。
不是坐在正堂里听听汇报、批几份公文那么简单。是整座王府的担子,突然从两个人的肩上,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清晨卯正,天色还没大亮,管家就已经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候在书房外。夜清歌对着铜镜简单挽了发,没有戴任何钗环,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衫便推门出去。管家看到她时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这位新晋的王妃会起得这么早,而且脸上没有半点倦色。
“王爷走前交代过,府中一应事务由王妃全权定夺。”管家将文书放到案上,又补了一句,“这是今日要批的,另外还有几封从边境送来的军报,已经放在最上面了。”
夜清歌点点头,没有多话,直接翻开最上面那封军报。
萧珩的字迹她认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和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废话。信上只说大军已抵达凉州,正在安营扎寨,预计三日后与前锋营会合。末尾附了一句:府中诸事,卿自决断,不必事事请示。
夜清歌看完,将那封信叠好,收进袖中。她没有立刻回信,而是继续翻看剩下的文书。王府账目、各处田庄的收成、几房侧支的月例银子的发放,还有几封来自京中勋贵世家的拜帖。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桩桩件件都压在面前,绕不开,也躲不掉。
她看得很慢,每一笔账目都要核对,每一封拜帖都要斟酌回绝还是应下。管家站在一旁,起初还有些担心,怕这位年轻的王妃撑不住场面,但看了半个时辰,他心里的那点疑虑便渐渐散了。
夜清歌批完最后一封文书,抬头时,管家已经换了三趟茶。她放下笔,问了一句:“府中几处要紧的库房,钥匙可都收回来了?”
管家一愣,随即点头:“回王妃,王爷临走前已经将库房钥匙全部移交,老奴这边也做了登记。”
“库房守卫增加一倍,夜间巡逻再加一班。”夜清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些安排,“王爷不在府中,保不齐有人会动歪心思。我不希望到时候出了乱子,再去查谁失职。”
管家应下,转身去安排。夜清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袖中那封信硌着手腕,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纸张的纹路,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她又抽出信纸,重新看了一遍萧珩的笔迹。字写得很快,笔画间有些潦草,想来是军中事务繁忙,能抽出空写这封信已经不容易。夜清歌将那封信又叠好,放回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院子里有仆妇在洒扫,几个小丫鬟蹲在花圃边浇水,一派安宁。可夜清歌知道,这份安宁不过是表象。萧珩领兵出征的消息早就在京中传开,那些原本被萧珩压着不敢动弹的势力,如今正蠢蠢欲动,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没有等太久。
当天下午,便有人登门了。
来的是萧珩的庶弟,萧桓。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在王府中就像个透明人,逢年过节才露一面,见了萧珩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但萧珩一走,他倒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萧桓进了正堂,先是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了府中几处产业的管理权。他言辞恳切,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夜清歌一个刚过门的王妃,对这些事务不熟悉,不如交给他来打理,免得出了差错,坏了王府的名声。
夜清歌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看向萧桓。
“二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正堂里,“不过王爷走前交代过,府中事务由我全权处置。若有什么不懂的,我自会请教管家和账房,不敢劳烦二哥费心。”
萧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打着哈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夜清歌目送他离开,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知道,萧桓不会就这么罢休,这只是第一波试探。果然,接下来两日,府中几房侧支的亲戚陆陆续续登门,有的以探望为名,有的以请教为名,有的干脆直接开口要钱要物,理由五花八门,但目的都差不多——趁萧珩不在,看看能不能从王府捞点好处。
夜清歌没有跟任何人翻脸,也没有摆出冷脸。她只是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件事都处置得明明白白。该给的月例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文不多。有人仗着长辈身份说重话,她便不软不硬地顶回去,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不留半分余地。
几天下来,府中那些原本观望的人,渐渐都安分了。
夜清歌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加警醒。她知道,这些人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面。边境战事瞬息万变,萧珩在前线撑着,她在后方同样不能出半点差错。她不能成为他的累赘,这是她心里最清楚的事。
每日傍晚,她都会收到萧珩的飞鸽传书。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长长的一封信,写军中的情况,写边境的风土人情,也写一些琐碎的日常。夜清歌每封都看,每封都回,她的回信同样简短,不说想念,不说牵挂,只把府中的情况如实相告,末了添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但她知道,萧珩看得懂她没说的话。
第七日,边境传来捷报。
消息是清晨到的,送信的斥候快马加鞭,一路从凉州赶到京城,浑身上下都是尘土。夜清歌接过信,拆开时手指微微发颤。
信上只有八个字:初战告捷,勿念。安好。
夜清歌攥着那封信,站在书房的窗前,忽然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在这一刻全部松了下来。她靠着窗框,闭了闭眼,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委屈。只是觉得,这个人在千里之外,还记着给她报平安,那就够了。
她把信收好,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这一封,她写得比任何一封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