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5 章:窥秘
夜清歌是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醒来的。
捷报是午后传来的,整个王府都松了一口气,连下人们走路都轻快了几分。她当时站在廊下,看着那封盖着军印的文书被送进书房,心里浮起一丝难得的松快。边关战事告一段落,至少短期内,萧珩不必再为军务消耗心神,她也不必整日悬着一颗心,怕他哪一天就倒在案牍之间。
可这份松快没能持续到入夜。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也许是白天那封信送进书房后,萧珩的反应太过平静。他看完文书,只是点了点头,让来人退下,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表情,既不是欣喜,也不是如释重负。她当时站在门外,恰好看见他垂眼的瞬间,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那时她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他在朝堂上沉浮多年,早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连捷报都不能让他放松,说明他背负的东西比她能看到的更多。她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就多想。
可到了深夜,那种不安还是把她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夜清歌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月光很淡,被云层遮去大半,庭院里只有几盏灯笼的光在风里晃。她本来只是想让夜风驱散心头的闷意,却在这时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更像是衣料擦过砖墙的摩擦声,短促,克制,几乎被风声盖过。
夜清歌的呼吸顿住。
她从小习武,耳目比常人敏锐得多,这点声音落在别人耳里可能只是风卷落叶,但她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人在刻意放轻脚步,绕开巡逻的侍卫,贴着墙根移动。
有人潜入王府。
她没有喊人,也没有立刻点灯。她只是静静站在窗后,借着夜色的遮掩,看着那个黑影贴着回廊的暗影一路向北移动。那个方向不是后院,不是库房,是萧珩的书房。
夜清歌的心沉了一下。
她从床头取了一件深色的披风裹住自己,没有穿鞋,只踩着软底袜,无声地推开门,跟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脚步声的间隙里,借着廊柱和花木的遮挡,始终保持着足够远又不会跟丢的距离。夜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她却没有觉得冷,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黑影身上。
黑影果然停在了书房外。
他没有敲门,只是伸手在窗棂上扣了三下,两轻一重,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片刻后,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黑影闪身而入,门又迅速合上。
夜清歌站在廊柱后面,指甲掐进掌心。
书房里有人。那个人早就等在那里了。
她犹豫了一瞬。萧珩的书房她并不是不能靠近,但此刻她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出现在这里。如果撞破的是萧珩本人,她该如何解释深夜不睡,尾随一个黑衣人来到他的书房门口?
可她如果现在转身离开,就永远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正在发生什么。
夜清歌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魂器。那东西是她早年从一位游方术士手里得来的,质地温凉,贴在门板或窗纸上,能放大人声,却不会被屋里的人察觉。她小心翼翼地将魂器贴在窗棂的缝隙处,凑近耳廓。
里面的声音传了出来。
“……云泽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些微的沙哑,语气里有一种熟稔的亲近,像是经常与书房里的人打交道。
然后她听见了萧珩的声音。
“按原计划办。东西还在老地方,让他们自己来取。”
夜清歌的指尖僵在窗棂上。
云泽国。那是萧珩曾经作为质子被扣押的地方,整整三年,他被困在那座陌生的王城里,身边没有亲信,没有援手,连生死都捏在别人手里。她一直以为那段经历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过去,是他心里的一道疤,所以她从未问过,也从未想过要去触碰。
可此刻,他正在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与一个深夜潜入王府的人讨论和云泽国的交易。
交易。他说的是“东西”,是“老地方”,是“让他们自己来取”。这些词拆开来看每一个都平常,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王爷,”那个黑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压得更低了一些,“云泽那边的线人说,最近有人在查当年的事,您看是不是要……”
“不必。”萧珩打断了他,语气没有起伏,“查不到他头上。让他查。”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应了一声:“是。”
接下来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起身行礼,然后脚步声移向门口。夜清歌飞快地收回魂器,闪身藏到廊柱后面,屏住呼吸。门被推开,黑衣人走了出来,四下看了一眼,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有动,继续站在原地,等着书房里的人。
门没有关上。
萧珩站在门内,没有点灯,月光只照到他脚下的那片青砖,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但他没有回内室,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夜清歌的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有人在外面。还是他在等那个黑衣人走远,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该不该走出去。
夜风又起,吹得她披风的下摆轻轻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踩在青砖上的袜子已经沾了露水,凉意从脚底往上蔓延,一直凉到心里。
她想起白天他看那封捷报时的眼神,想起他平日里的沉默寡言,想起他偶尔看向她时目光里那一点她以为是温柔的东西。她忽然觉得,那些也许都不是她以为的样子。
她不是不信任他。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她从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夜清歌转身,放轻脚步,沿着来路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没有惊动任何人,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天光微亮。
晨起时,萧珩派人来传话,说今日要去军营,晚上才能回来。传话的小厮还特意补了一句,王爷说让王妃不必等他用膳,好好歇着。
夜清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盏,热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浅褐色的茶汤,忽然想起黑衣人在夜色里说的那句话。云泽那边的线人说,最近有人在查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到底是哪件事?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指尖在瓷沿上轻轻摩挲。萧珩说过,他会护着她,让她安心。她信了。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信任从来不是一件一次就能完成的事。它需要被反复确认,需要被时间验证,需要一个人把自己的过去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而另一个人愿意接住。
他还没有摊开。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接。
夜清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她想起师父当年教她卦象时说过的话,屯卦,春木更新之象,艰难险阻之意。她当时不懂,只当是卦象的寻常解释。
现在她懂了。有些路,走上去就不会轻松,可不走,就永远停在原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她得弄清楚,那个“老地方”在哪里,那个“东西”是什么,而萧珩,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走出院门时,正好撞见管事嬷嬷端着早膳过来。嬷嬷见她脸色不太好,小心地问了一句:“王妃可是昨夜没睡好?”
夜清歌摇了摇头,接过食盒,扯出一个笑来:“没事,只是做了个梦,没睡踏实。”
嬷嬷没有多问,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夜清歌提着食盒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盒,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昨夜站在廊柱后面时,有一个念头从她心里一闪而过。
你且信我一次,我必不负你。
那是萧珩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她当时信了。现在她还想信,只是她需要知道,这句话他到底是对谁说的。
是对她,还是对云泽国那个曾经与他做过交易的人。
夜清歌推开院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风声依旧,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