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3 章:对峙
夜清歌斜倚在那棵半倒的槐树旁,斑驳的树影投在她身上,与满院狼藉融为一体。随着脚步声渐近,凌乱的院落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住,安静下来。
青石板上的汤水仍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碎瓷片散落在翠柳跪倒的位置周围,空气中交织着药草味与泥土翻起的生涩气息。她的手腕还残留着方才挡开碗时的力道,虎口处隐隐泛红,可比起疼痛,心里更清晰的是一种熟悉的冷意——那种冷意,从昨日合卺酒入口那刻起,便刻进了骨子里。
脚步声停在院门处。
亲卫看见院中景象,先是一愣,随即躬身退开半步,让出身后的人。那人从阴影中步出,暗青色衣袍上不见一丝褶皱,脚步沉稳,落在碎瓷片旁的空地,像踩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萧珩的目光在院中扫过一圈,最终落在夜清歌身上。
他的目光锋利如刀,贴着皮肤划过,不做停留,却让人知道那把刀随时可以落下。夜清歌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迎上去,就这样站着,身侧的手自然垂落,仿佛满院杂乱与她毫无关系。
“发生了何事?”
声音不高不低,问的是在场所有人,视线却仍停留在夜清歌脸上。
翠柳抢先动起来。她膝行着朝萧珩的方向挪了几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是王妃,王妃非要奴婢喝那碗汤,奴婢不肯,她就摔了碗,还说奴婢要下毒害她——”
“那碗汤是你的。”
夜清歌的声音很平,甚至没有提高音调,像在陈述一件已然发生的事实。她抬手一指地上那滩褐色液体,手腕动作很轻,不带多余情绪。
“汤是你端来的,碗是你捧到我面前的,放下之后你退到门边,没有立刻离开。我让你尝一口,你脸色变了,手开始发抖,然后打翻了碗。”
翠柳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哭诉起来:“奴婢冤枉!那是夫人给奴婢的安神粉,奴婢只是不小心打翻了,王妃却非要说奴婢下毒——”
“安神粉?”
夜清歌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汤水,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的东西。“王府里的安神粉,我昨日见过。夫人身边的管事姑姑送来的那包,是灰白色粉末,遇水后会变成淡青色,气味带着沉香的甜味。而这碗汤里的东西,遇水后呈褐色,气味苦涩,带一股铁锈的味道。”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看向萧珩。
“王爷若不信,可以让人取一碗安神粉来,当场比照。”
萧珩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翠柳一眼,又看向地上那滩水渍,眼神里没有明显倾向,像是在判断,又像是在等待。
“你说翠柳下毒,毒从何来?”
“毒就在那碗汤里。王爷若是不放心,可以让人验过再下定论。”夜清歌顿了顿,“不过我建议王爷验得仔细些,因为那碗汤里的毒,与昨日合卺酒中的毒,是同一种。”
话音落下,院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萧珩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种变化很细微,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只是一瞬,又重新合拢。他看着她,审视的意味更重了,仿佛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早已看透的人。
翠柳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声音却突然拔高:“王妃!奴婢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陷害奴婢!”
夜清歌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萧珩脸上。
她说:“我与你无冤无仇,我为何要陷害你。”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需回答的问题。
萧珩垂下眼,沉默了片刻。他抬手朝身后的亲卫做了个手势,那人立刻上前,将翠柳从地上提了起来。翠柳挣扎着想喊什么,却被亲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翠柳带去地牢审问。”萧珩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公务,“王妃留在院中,不得踏出院落半步,待审问结果出来再做处置。”
夜清歌没有说话。
她看着翠柳被拖走,看着那个侍女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看着萧珩转身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下。院门被带上,从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干脆,像某种仪式最后的尾音。
夜清歌退回屋内,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桌面上还放着那碗汤水的残渣,她的目光落在上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她知道萧珩没有信她,也没有信翠柳。他只是把人都扣下,等证据说话。可翠柳既然敢做,背后必然有人安排退路,一旦进了地牢,那些暗中操作的人有太多办法让她闭嘴,或是让她反口。
夜清歌闭上眼,让呼吸沉下去。
那种冷意又浮上来,但她没有抗拒。她需要保持清醒,因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她垂下眼帘,将意识沉入胸口那处微弱的感应中。魂器自她醒来便已存在,像一枚嵌入骨血的印记,平时几乎没有动静,此刻却像被什么牵引着,朝着某个方向轻轻颤动。
那股震感很弱,像一根蛛丝在风中晃动,但只要她凝神去捕捉,就能感知到它的方向。
北面。
夜清歌睁开眼,看向窗外。院墙之外的远处,是王府地牢所在的位置。魂器在告诉她,翠柳被关在那里,而在那附近,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正在靠近,正在传递某种她还无法捕捉的信息。
有人正在暗中向翠柳传递消息。
夜清歌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腹摩挲着木纹。她不能离开这个院子,但她可以等。
翠柳不会立刻被审问,那条暗中传递消息的人需要时间靠近,而她在对方行动之前,还有机会做一件事。
她转身回到桌边,拿起那碗残渣,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指尖碾开,凑到鼻尖闻了闻。
气味苦涩,带铁锈味,与昨日合卺酒中残留的味道一致。
夜清歌放下手,指尖在袖口擦了擦,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她没有证据,但她的身体记得那种毒的味道。既然对方敢用同一种毒,就说明那人认为她不会活着说出这件事。而她现在还活着,就是对方最大的失误。
夜清歌将残渣包好,收进袖中,然后坐回桌边,安静地等着夜色降临。
院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周遭重新安静下来。她闭上眼,让魂器那微弱的感应继续牵引着她的注意力,像一只蜘蛛守在网心,等待那根线再次颤动。
退下,本宫要静一静。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随即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眼底没有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