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6 章:布局
萧珩走后,落霞院重新安静下来。
夜清歌靠在床柱上,指尖慢慢抚过袖口内侧那道细密的针脚,那是她藏魂器的地方。他的试探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直接。她当时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上血色尽褪,是他亲眼确认过的“虚弱”。他问她在落霞院醒来的那晚,是否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语气像是随口提起,可那双眼睛盯过来的时候,她清楚看见里面的审视。
夜清歌只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不记得,当时昏迷。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就那样安静地回望过去,目光里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迟钝和茫然。萧珩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吩咐守在院外的侍卫,把落霞院的监视再加一倍,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报。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夜清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棂上那一道斜斜的日光里。屋子里的陈设没有变化,床帐、桌椅、柜子,都是落霞院原本的东西,连她喝水的杯子都还是那只青瓷。可她知道,这间院子已经被围成铁桶,外面至少有三拨人轮值,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翠柳被抓了。
那丫头性子软,扛不住刑。王府的刑讯手段她不是没见过,夹棍、鞭子、火烙,每一样都能让人把吃进去的饭都吐出来。翠柳知道的其实不多,真正的布局早在夜清歌被送入王府之前就已埋下,但翠柳手上那几件伪造的证据,足以让萧珩的怀疑从“她可能有问题”变成“她确实有问题”。
夜清歌闭上眼睛,脑中飞快地梳理着所有的线索。
她不能等。等翠柳熬不住,等萧珩拿到更多指向她的“证据”,等他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那时候她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必须抢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让萧珩亲眼看到另一个真相。
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的位置。
魂器就缝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薄薄一片,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存在。这东西是娘留给她的,说是夜家祖上传下来的,能感知毒性、预知发作时间。她刚来王府那几天,靠它躲过了三次暗算,每一次都是魂器在她体内生出微微的灼热,警示她不能碰、不能吃、不能靠近。她靠着这个,才在王府里活了下来。
可现在,她要用它来做另一件事。
夜清歌深吸一口气,闭目调息。她学过一点粗浅的内功,是小时候在夜家老宅跟着一个老嬷嬷学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只能控制自己的气息和脉象。她将气息缓缓收拢,把原本已经恢复了些许的内力压下去,让经脉中那股微弱的气流变得紊乱、虚浮。她让自己的脸色重新变得蜡黄,唇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和她刚被送进王府时一模一样,病重、虚弱、随时会倒下去。
她又调整了一下魂器的频率。这东西不是说用就能用,需要将自己的气息和魂器的波动调到一致,才能让它产生感应。夜清歌将指尖抵在胸口的位置,缓缓将一缕微弱的气息注入魂器之中,让它发出一阵极低频率的震动。这种震动人耳听不见,但会对同源的毒粉产生作用。
翠柳体内残留着微量毒粉。那是夜清歌在落霞院刚醒来时,借着翠柳喂药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拍在她衣领上的。当时翠柳毫无察觉,只当是主子虚弱无力,不小心碰到的。那毒粉不会立刻发作,但只要接触到特定频率的波动,就会在体内加速反应,引发剧烈的毒性发作。
夜清歌算过,半个时辰后,翠柳会毒发。
她会在刑讯室里痛苦哀嚎,声音凄厉,足以惊动整个王府。
而在那之前,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窗外的日头缓缓移动,落霞院里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夜清歌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般。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每隔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响起一次,整齐,有力,是军营里出来的规矩。
然后,是远处传来的一阵骚动。
夜清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纸上。那道光还在,日头还没有完全偏西,正是她算好的时辰。骚动声从远处传来,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喊叫,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声和男人的呵斥声。
她听见有人在喊“快按住她”,又有人喊“去请大夫”。
夜清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扶着床柱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像是勉强支撑着身体。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守在院门口的侍卫立刻转过身来,目光警惕地看着她:“姑娘,请回屋。”
夜清歌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问了一句:“那边……出什么事了?”
侍卫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姑娘请回屋。”
夜清歌没有再问,她扶着门框,慢慢往回走。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看见萧珩的身影从院墙外的回廊上快步走过,方向正是地牢。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神色,关上房门,重新坐回床上。
现在,她只需要等。
等萧珩亲眼看到翠柳毒发时的样子,等他亲眼看到,那毒是从她体内残留的毒素里诱发出来的,和她之前中的毒一模一样。等他去查,去查那毒是谁下的,去查那毒为什么会在翠柳体内发作,而不是在她身上。
夜清歌靠在床柱上,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枚魂器。
娘,您留给我的东西,我用了。
这一世,我定要护她周全。不,这一世,我定要护我自己周全。
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
外面的蝉鸣依旧。
远处,地牢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整个王府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