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8 章:反转
夜清歌站在落霞院正堂的窗边,指尖轻轻叩着窗棂。屋外的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出灰白的天光。
翠柳被押下去时,她看见那丫头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不敢相信。似乎到最后一刻,翠柳都没想明白,那碗下了毒药的茶,怎么会端到自己手里。
“王妃倒是好定力。”
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分辨不清的意味。
夜清歌转过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王爷谬赞。妾身只是没想到,身边竟会藏着这样的人。”
“没想到?”萧珩走近两步,靴底踩在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医方才说,翠柳所中之毒与她放你那碗茶里的毒是同一种,分量也几乎一致。若不是她碰了那茶碗,这会儿躺在地上的人就是你。”
夜清歌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萧珩在看她,也知道他这句话不只是陈述事实,他在试探她。
“妾身确实没料到她会自己动手。”夜清歌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余悸,但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翠柳在院中伺候了半年,平日里话不多,做事也算本分。妾身以为,她最多不过是替人传个话,或是往茶里放些不该放的东西,却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敢当着王爷的面动手。”
萧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杯沿。堂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你方才说,她只是替人传话的。”萧珩抬眼看向她,“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指使她?”
夜清歌心里清楚,这个问题是她今晚最危险的一个关口。她不能说得太准,显得自己早已知晓一切;也不能说得太糊涂,让萧珩觉得自己毫无防备,只会任人宰割。
她微微蹙起眉,像是在认真回忆翠柳平日里的言行,片刻后才道:“妾身嫁入王府不过数日,与府中上下并无旧怨。若说有人要害我,无非是王府之外的人。妾身在家时,与嫡母并无太多往来,但母亲她……待妾身并不算亲近。”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珩,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似乎是在斟酌这些话该不该说。
萧珩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
夜清歌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决心,继续道:“翠柳前几日曾与我院中的洒扫丫头说过一句话,说她家里的弟弟在夜家田庄上做事。我当时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巧合。”
她说得很轻,像是猜测,又像是刚刚才想起这件事。
萧珩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盯着夜清歌看了几息,忽然道:“你嫁过来之前,可曾见过你那位嫡母?”
“见过几次。”夜清歌垂下眼帘,“每次都是远远看着,不曾近身伺候。”
这话说得巧妙。她既没有否认见过嫡母,也没有承认与嫡母有恩怨,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动的位置上,像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深闺女子。
萧珩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渐渐消散的水雾,淡淡道:“本王已经派人去夜家了。翠柳的供词,会有人送到你嫡母面前。”
夜清歌心里微微一松,但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低声道:“多谢王爷为妾身做主。”
“你不必谢我。”萧珩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本王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眼皮底下耍这种把戏。今日是翠柳,明日是旁人,若不查个水落石出,这王府里谁都别想安稳。”
他说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夜清歌身上,语气不咸不淡:“从今日起,你可以在落霞院以外的几个院落走动,王府花园、东侧书房、后厨前的甬道,都可以去。但北院和西侧的议事厅不能靠近,外客到访时,你需待在落霞院中,不得随意走动。”
夜清歌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屈膝行礼:“妾身谨记王爷吩咐。”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正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夜清歌才缓缓直起身。
她走到窗边,看着萧珩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指尖轻轻扣住窗棂的边缘。
“王妃,王爷这是……信了咱们?”身边一个一直低垂着头的小丫头抬起脸,正是夜清歌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名唤青黛。
夜清歌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院门外。
信了?未必。
萧珩不是那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他方才问她的那些话,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她若是说得多,他会起疑;若是说得少,他会觉得她太蠢,不值得信任。
她方才说的那些,半真半假。翠柳的弟弟确实在夜家田庄做事,但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不是前几日才听说的。她故意把时间说成“前几日”,就是为了让萧珩觉得,她也是刚刚才把线索串起来。
至于嫡母的事,她确实没有说谎。那位嫡母确实待她不亲近,但也没有到非要毒死她的地步。翠柳背后的人是谁,她还不能确定,但把注意力引向夜家,对她来说暂时没有坏处。
“他不信。”夜清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是现在没有证据,他只能放我出来走走。”
青黛有些急了:“那咱们怎么办?万一王爷查出来……”
“查不出来。”夜清歌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翠柳手里那碗毒,是她自己放的。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喝下那碗茶。”
青黛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夜清歌转过身,看向屋子里残余的烛火。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萧珩给了她半步退路,她就得踩稳这半步,然后一步步往前走。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