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5章:点兵
黑旗军大营,设在佛山镇东南的五里岗。
这三日,五里岗一带地动山摇。不是地震,是练兵的动静。刘永福接到密令后,不敢耽搁,立刻召集驻佛山及周边各县的两千黑旗精锐,昼夜操演,准备开拔。
李林没有住在营中,依旧宿在宝芝林。每日寅时,他便持棍出现在营门外,也不言语,只是远远看着。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营中“咚咚咚”三声炮响,演武开始了。
李林缓步走近点将台。刘永福一身戎装,腰佩长刀,站在台上,神情肃穆。台下文武分立,两千士卒列成方阵,鸦雀无声,只闻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张猛是指挥前营的把总,见李林来了,连忙挤出队列,低声道:“李武咨,您怎么来了?这演武动静大,怕惊着您养伤。”
李林没理他,目光扫过台下。
他看到的不是兵,而是“势”。
两千人的气血混成一股,粗犷、彪悍,却略显杂乱。尤其是营中那几十门威远炮和新式的“士乃得”步枪,钢铁的冰冷气息与人体的血气格格不入,如同异物,割裂了整支军队与大地的联系。
“炮太重,人太浮。”李林嘶哑开口。
张猛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挠头道:“李武咨,这可是好家伙!洋人的炮厉害着呢!就是有点沉,运起来费劲。至于人浮……兄弟们劲儿大着呢!”
李林摇头,右臂抬起,虚握成拳,左臂玉骨微不可查地一震。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踏出一步。
“嗡——”
脚下的大地,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闷响,如同巨兽在心底打了个嗝。
距离他最近的一排扛着炮弹箱的辅兵,原本走得摇摇晃晃,被这股震动一引,脚下猛地一沉,竟不约而同地调整了重心,步伐瞬间变得沉稳有力,原本沉重的炮弹箱仿佛也轻了几分。
这并非李林发力,而是他以《镇土伏虎拳》的意,引动了脚下地气的共振,无形中纠正了士卒发力时的偏差。
刘永福在点将台上看得真切,眼中精光一闪,高声喝道:“停!”
全场静默。
刘永福转身,对着李林抱拳,声如洪钟:“李武咨,适才那一手‘引地气’,神乎其技!我军新练洋枪洋炮,威力虽大,但士卒搬运时总嫌笨重,步伐虚浮,与大地之气隔绝。不知武咨可否为我军演示一二,点拨这些粗胚?”
李林看了刘永福一眼,知道这是给他机会,也让全军认清谁是“自己人”。
他缓缓走上点将台,站在刘永福身侧。
台下两千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独臂男人身上。好奇、怀疑、敬畏、不忿……各种情绪交织。
李林不管这些。他走到台边,目光落在那几十门架好的威远炮上。
炮身漆黑,铁质冰冷,在晨曦中泛着死亡的光泽。
他抬起右臂,并未指向大炮,而是缓缓抬起左臂——那截温润的玉骨。
玉骨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与黑炮的冷硬形成鲜明对比。
“炮,死物。”李林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人,活物。以活物运死物,需借大地之力。力不从心,非炮之过,乃人未‘扎根’。”
说罢,他不再多言,竟径直走下点将台,朝那门最重的威远炮走去。
周围士卒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林在炮前站定。这炮重达两千斤,寻常十几个壮汉才能推动。
他伸出右手,单掌按在冰冷的炮身上。
没有任何预兆,他左脚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平常,但踩在地面时,左臂玉骨猛地一震,内部的金色火种骤然亮起一分!
“轰——!”
一声远比之前沉闷、厚重的闷响,从他脚下炸开,并非声波,而是地气的激荡!
按在炮身上的右掌,仿佛成了传导的媒介。那股厚重如山的“镇土”之意,顺着右臂,蛮横地灌入炮身!
那门两千斤的威远炮,竟在他单掌按动之下,发出“嘎吱”一声脆响,炮架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微微下沉,炮口却随之昂起了一寸!
紧接着,李林右掌一推,那股地气被他硬生生“借”了出来,顺着炮身一荡!
“哐当!”
沉重的炮车竟然被他生生推动了半尺,在坚硬的土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全场死寂。
两千铁骑,鸦雀无声。
十几个专门负责推炮的壮汉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们十几个人费尽全力才能推动的大炮,被这个独臂伤兵,单掌一按,一推……就动了?
李林收回手,脸色略微苍白,左臂玉骨上的光芒黯淡了一丝。这一下“借地发力”,看似简单,实则消耗了他不少心神。
他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众将士,嘶哑道:
“力,不在炮,不在枪,在脚下土,在心中意。”
“炮再利,人无根,亦是废铁。”
“人若有根,纵是肉掌,亦可镇山河。”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随后,不知是哪个老兵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好!”
紧接着,如燎原之火,整个方阵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好——!!”
“好——!!”
这吼声,不再是之前的散乱,而是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信服与热血,两千人的气血,在这一刻,竟被李林那简简单单一推,强行拧成了一股绳,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刘永福在点将台上,激动得胡须微颤。他深知,李林这一手,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训话都管用。这不仅展示了神力,更展示了“意”——一种扎根于大地、不可撼动的意志!这正是黑旗军急需的灵魂!
“李武咨!”刘永福大步下台,走到李林面前,深深一揖,“今日之恩,刘某与黑旗军上下,没齿难忘!请武咨,为我军‘教头’,指点士卒扎根之法!”
李林侧身避开这一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摇头:“我不入营,不当差。只授‘扎根’之理,不涉行军布阵。”
他顿了顿,看向刘永福,又看向那黑洞洞的炮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法夷之炮,远胜于斯。欲破之,非止力扛,需‘意’先于力,以‘镇’破‘坚’。”
“以‘镇’破‘坚’……”刘永福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顶门,“好一个以‘镇’破‘坚’!有武咨这句话,刘某便不怕那法夷的坚船利炮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李林没有再演示神力,而是站在炮阵前,缓缓打了一套《镇土伏虎拳》。
这一次,他没有引动明显的地气震荡,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稳如泰山的韵味。他一边打,一边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讲解着发力时脚下重心的微妙变化,如何感知地面的回馈,如何将身体的重量与大地相连。
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最朴素的“生根”、“借力”。
士卒们看得如痴如醉,不少人下意识地跟着模仿,原本有些虚浮的马步,竟真的稳了几分。
演武结束,大军开始拔营。
李林没有再回宝芝林,而是默默地跟在队伍一侧。
张猛牵着一匹枣红马过来,马背上驮着李林的行李,还有那根被布条缠裹的“镇岳”。
“李武咨,上来吧?这路还得走好几天呢。”
李林看了那马一眼,摇了摇头。他右臂持棍,一步步走在队伍旁,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他的脚步,似乎与大军行进的节奏隐隐相合,又似乎独立于外。
左臂玉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内部的金色火种,随着步伐微微搏动,仿佛在吸收着南行路上愈发浓郁的地气。
他知道,前方是北圻,是谅山,是法夷的炮火。
但此刻,他只是一步一步,将这“镇土”之意,深深地“种”进这南疆的山水之间。
炮车滚滚,旌旗蔽日。
两千黑旗健儿,簇拥着那位独臂的身影,踏上了南下御敌的征途。
而李林心中,那套新生的《镇土伏虎拳》,以及“以镇破坚”的信念,也将在接下来的战火中,接受最严酷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