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3章名:思阳镇
石板路像一条懒洋洋的灰蛇,蜿蜒着钻进了雾气深处。
李林踩在上面,脚步虚浮。身后的水鬼獭没有追来,但体内的那头“猛虎”却愈发狂躁。这人烟之地似乎对它有着天然的克制,又或者是一种挑衅。每往前走一步,左臂那道紫黑色的疤痕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中透出灼人的痛,逼得李林不得不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强行镇压。
路边的景象渐渐多了起来。先是几垄种着玉米的旱田,宽大的叶子被虫子啃得千疮百孔,露出里面嫩黄的叶肉;接着是几座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屋角的篱笆上挂着破旧的渔网,网眼里塞满了水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炊烟的烟火气、粪便的臭味、鱼虾的腥味,还有一种……药味。不是蛊寨那种腐败腥甜的毒药味,而是一种带着苦涩清香的草药味。
“汪!汪汪!”
几声尖锐的狗吠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短褂的孩童从茅屋里钻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李林这副模样,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往屋里跑,嘴里喊着:“娘!娘!有野人!有野人来了!”
李林没理会,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他现在的模样确实吓人:浑身血污和泥垢,头发纠结成一绺一绺,左臂的衣袖被划破,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肩上还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壮汉。
他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放缓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尽管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打扰,讨碗水喝,问个路。”
屋里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个妇人警惕的声音:“门外的是哪路好汉?我家男人不在,不方便开门。水缸在院墙外,你自己舀,喝了赶紧走。”
李林叹了口气,走到院墙外。果然,墙角放着一口大水缸,旁边有个葫芦瓢。他小心翼翼地将韦老憨放下,让他靠在墙上,然后舀了满满一瓢水,先喂给韦老憨喝了几口,自己也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清凉的水流进胃里,稍微缓解了体内的燥热。他注意到,这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正是那股药味的来源。其中有一串,叶子呈三叉状,颜色深紫,看起来很像老妪提到的“三阴草”。
“大嫂,”李林对着门缝说道,“请问这附近,可有懂医术的大夫?我兄弟中了毒,急需救治。另外,可知晓鹰嘴崖怎么走?”
门缝里沉默了更久,才传来妇人迟疑的声音:“大夫?镇上倒是有个坐堂郎中,姓孙,不过……他那药可贵着呢。至于鹰嘴崖……”妇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是思阳下游十几里外的一处悬崖,险得很。听说那崖上住着个怪人,极少下山。你找他作甚?”
“求医。”李林简答。
“啧,劝你别去。”妇人似乎有些感慨,“前些年也有个不服气的年轻后生想去崖上拜师,结果连崖底都没摸到,就摔断了腿。那怪人……不近人情的。不过嘛,”她话锋一转,“你要是真想去,过了镇口的石桥,沿着江边往下游走,半天就能到。但能不能见到人,就看你的造化了。”
“多谢大嫂。”李林拱了拱手,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他又问:“孙郎中的医馆怎么走?”
“进了镇,顺着主街走,最大的那间铺子就是,门口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不过……”妇人再次提醒,“孙大夫心善,但药金不菲。你这模样……怕是付不起。”
李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他现在身无分文,只有那卷已经变得干硬、散发着腥味的虎皮和那捆沉重的虎骨,还有怀里那瓶不知还剩几颗的“凝煞丹”。这些东西在巴内村是宝贝,到了这繁华一点的思阳镇,或许能换来银钱,但眼下显然不是交易的好时机。
“再问一句,大嫂,这镇上可有什么短工可做?搬货扛包之类。”李林问道。他需要钱,哪怕只有几枚铜板,也要先给韦老憨买碗热汤,再去求医。
“短工?”妇人似乎有些为难,“镇上码头倒是缺力夫,但那是下午船到了才有活计。现在……你去镇东头的粥铺问问吧,老板‘赵善人’有时候会施点粥,不过得排队,还得听他念叨半日经文。”
“多谢。”
李林不再多言,重新扛起韦老憨,朝着妇人指引的镇子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人烟越稠密。石板路也变得宽阔平整,两旁开始出现固定的铺面。虽然大多是些简陋的木棚竹屋,但比起巴内村的茅草房,已经算是“繁华”了。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卖菜的、赶早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这些人看到李林,无一例外地投来异样的目光,纷纷避让。他这一身血腥和野蛮的气息,在这渐渐苏醒的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块掉进清水里的墨迹。
李林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厌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更让他不安的是,随着他深入镇子,体内那股虎煞之气躁动得越发厉害,仿佛这些活人的生气对它是一种刺激。左臂的疤痕开始隐隐发烫,不再是冰凉,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灼热。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找到医馆,或者至少找到那个施粥的棚子。
终于,在主街的尽头,他看到了那块“悬壶济世”的匾额。匾额有些褪色,但字迹依旧工整。医馆的门还关着,但旁边的小窗口已经打开了,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正在打扫。
李林走到窗前,刚想开口,那伙计一抬头,看见他和韦老憨的模样,吓得“妈呀”一声,扫帚都掉了,连退两步,指着李林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谁啊?看病……看病也得等开门啊!你……你身上什么味儿?血腥味?还有……老虎味?”
李林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忽然,医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滚开!别挡着赵老爷的路!”
“臭要饭的,滚远点!”
李林转头看去,只见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丁正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背驼得像虾米,怀里紧紧抱着一本破旧的皇历,正是李林在巴内村见过的老秀才!
老秀才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皇历也散落出来。他也不恼,只是颤巍巍地捡起皇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嘴里念念有词:“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冲撞了贵人……罪过罪过……”
那领头的家丁还要上前踢打,李林眼神一冷。他不在乎这老东西是不是骗子,但在巴内村,这老东西毕竟点出了他的病因,指引了蛊寨的方向。更重要的是,这老东西此刻的遭遇,让他想起了自己和韦老憨的处境——在这人世间,弱者如草芥。
“住手。”
李林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喧闹的水面。他扛着韦老憨,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向那几个家丁。
那几个家丁原本气势汹汹,被李林这双眼睛一扫,竟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这山野汉子身上那股子血腥气和煞气,太冲了。
“你……你又是哪来的野人?”领头的家丁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敢管赵家的事?活腻了……”
他话音未落,李林忽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左臂的灼热感瞬间暴涨,仿佛有一团火要从伤口里喷出来。他体内的虎煞之气,竟然因为这短暂的冲突和情绪的波动,彻底失控了!
“吼……”
一声极其低沉、却清晰可闻的虎吼,并非从口中发出,而是仿佛从他身体的每个毛孔里震荡而出!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离得最近的几个家丁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万分地看着李林。
李林自己也愣住了。他感觉左臂的疤痕处一阵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死死盯着那几个家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
那几个家丁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逃进了旁边的一家大宅院——那想必就是“赵善人”的家。
街道上瞬间安静下来。周围的行人全都远远避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看李林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老秀才捡起了皇历,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眼睛看了李林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在巴内村时的恐惧,反而多了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对着李林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嘶哑却清晰:
“小友……煞气外泄,已至‘虎啸’之境……此非人力可为,亦非药石可医……鹰嘴崖……是你唯一的生路……切莫耽搁……老朽……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说完,老秀才不再多言,抱着皇历,背着手,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慢悠悠地转身,朝着镇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李林站在原地,浑身冷汗淋漓。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这虎煞之毒,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重新扛好韦老憨,不再理会周围惊惧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家医馆。他走到窗前,对着那个吓呆了的伙计,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病。我付得起诊金。”
说着,他解下背上那捆虎骨,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巨大的虎骨,即便在清晨的微光中,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伙计看着那虎骨,又看了看李林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等着……我……我去请孙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