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名：诊金
那捆虎骨顿在地上的闷响，像是砸在了伙计的胸口上。
小伙计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转身连滚带爬地冲进医馆内堂，嘴里没命地喊：“大夫！大夫！不好了！门外有个杀星，扛着个死人，还拎着老虎骨头……说是……说是来瞧病的！”
李林没理会屋里的动静，他扛着韦老憨，背靠着冰凉的砖墙，缓缓滑坐下来。左臂的灼热感像潮水一样一阵阵袭来，刚才那声“虎啸”似乎耗尽了这具身体残存的力气。韦老憨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若再不施救，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这思阳镇了。
没过多久，医馆那两扇厚重的黑漆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伙计，而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这人面皮白净，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托着一把紫檀木的算盘，眼神在李林身上一扫，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拱了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在下孙济仁。这位好汉，敝馆虽是医馆，但也讲究个先来后到，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林左臂那道紫黑色的疤痕上，眉头皱得更紧：“……好汉身上这伤，非同小可。还有你这兄弟，面色蜡黄，唇色青紫，乃是剧毒侵肺之兆。这可不是几株草药能解决的。”
“废话少说。”李林的声音嘶哑，他没力气客套，“能治，开价。不能治，我另寻高明。”
孙济仁捋了捋胡须，目光又回到了那捆虎骨上。作为大夫，他自然识货。这是一具完整的华南虎骨架，骨骼粗大，色泽如玉，尤其是那一对虎胫骨，更是入药的极品。在黑市上，这东西能换上百两银子。
“能治。”孙济仁放下算盘，伸出三根手指，“不过，诊金不低。其一，令兄所中之毒，名为‘赤练蜈蚣’，需用‘血吻蝶’粉为引，辅以‘三阴草’调和，再配上我祖传的‘清心培元汤’，三日可保无虞。药资，五十两。”
李林心里冷笑，这孙大夫狮子大开口，五十两够普通农户吃一年了。但他没还价，只是问：“其二？”
“其二，你这手臂。”孙济仁指了指李林左臂的疤痕，“此非寻常外伤，乃是猛虎煞气入骨，兼之毒虫秽气侵体。老朽行医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伤情。若要压制，需取虎骨三钱，配合几味稀有药材，炼制‘镇煞散’。但这虎骨损耗，需另算。”
“多少。”
“这捆虎骨，归我。”孙济仁淡淡说道，“权当是你的诊金。此外，还需另付银钱三十两，用作药引和汤剂之资。”
八十两！
李林心头一震。这孙济仁好狠的刀，直接要了他那张保命的虎皮和这捆虎骨。没了这些，他不仅没法给韦老憨治病，连去鹰嘴崖的路费都没了。
“不行。”李林断然拒绝，“虎骨不能全给你。我只要一半，治我兄弟的病。我自己这伤，不需要你管。”
孙济仁脸色一沉，拂袖道：“小兄弟，医者父母心，老朽不是在讹你。你这兄弟，毒已攻心，若不用虎骨入药，神仙难救。至于你这手臂，煞气已至‘虎啸’之境，若不及时压制，七日之内，必成废人，一月之内，必死无疑。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的命，我自己有数。”李林冷冷地看着孙济仁，眼神像山里的孤狼，“我只问你，只要一半虎骨，能不能救活我兄弟？”
孙济仁被李林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这汉子身上那股子血腥气和煞气太重了，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一半虎骨……药力不足，疗效减半。令弟怕是要多遭几日罪，且日后会留下咳疾的后遗症。至于你……唉，罢了，老朽今日便破例一回。”
说着，孙济仁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一半虎骨，外加二十两银子。老朽先给你兄弟施针，稳住心脉。至于你的伤……老朽只能说，尽力而为。”
李林盯着那银针，又看了看怀里的韦老憨。他知道孙济仁没有全说实话，那虎骨的价值远不止八十两，但这老头或许真的有本事。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成交。”
李林咬了咬牙，将背上的虎骨解下，从中挑出了最粗壮的几根肋骨和一部分脊椎骨，递给孙济仁。剩下的虎骨，他重新捆好，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最后的本钱。
孙济仁接过虎骨，眼中闪过一丝肉疼，显然对剩下的一半虎骨也很感兴趣，但碍于刚才的约定，不好再开口。他招呼伙计将韦老憨抬进内堂，安置在病榻上。
“小兄弟，按住他的手脚。”孙济仁吩咐道，手中银针一抖，精准地刺入了韦老憨胸口的数个穴位。
李林依言按住韦老憨。他能感觉到，随着银针刺入，韦老憨原本急促的呼吸竟然真的平缓了一些，脸色也不再那么死灰。
孙济仁施针的手法极快，如蜻蜓点水，又如流星赶月。每一针落下，韦老憨的身体都会轻微抽搐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李林死死按住他，看着孙济仁将一根根银针拔出，针尖上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黑色——那是逼出的毒血。
“好霸道的毒。”孙济仁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材，现场研磨，混合成粉末，又让人煎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给韦老憨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孙济仁才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李林：“令弟的心脉暂时稳住了。这药一日三次，连服三日。三日后，若高热退去，便是渡过了难关。若三日内高热不退……那便是天命难违了。”
李林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韦老憨还有救，这半副虎骨就花得值。
“现在，说说你的伤。”孙济仁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林左臂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忌惮，“老朽方才施针时，感受到一股极强的煞气从你臂骨中透出，与我银针之气相互抵触。这绝非寻常虎伤。你这煞气，从何而来？”
李林沉默片刻，简答道：“蛊寨。”
孙济仁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一口凉气：“蛊寨？你竟去过那个地方？还活着出来了？”他看向李林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莽汉，而是带着一丝敬畏和不可思议。
“难怪……难怪煞气如此之重。”孙济仁喃喃道，“那地方是死地，寻常人进去，九死一生。你能出来，已是奇迹。只是这煞气入骨，已非药石可医。老朽这‘镇煞散’，只能压制一时，无法根除。”
他顿了顿，从药柜深处摸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递给李林：“此药名‘锁魂丹’，能助你暂时锁住煞气，不让其外泄伤人。但药效只有七日。七日内，你必须找到根治之法，否则……这煞气反噬，神仙难救。”
李林接过药丸，入手冰凉，闻之有一股刺鼻的腥甜味。他知道这药绝不简单，或许比那“凝煞丹”还要霸道。但他没有犹豫，一口吞下。
药丸入腹，瞬间化作一股寒流，顺着经脉流向左臂。那股灼热的疼痛感果然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麻木感，仿佛那条手臂真的死了一般。
“多谢孙大夫。”李林站起身，感觉身体虽然虚弱，但精神却好了一些。他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韦老憨，又看了看怀里的半副虎骨，“我兄弟就拜托你了。七日后，我若回不来，这剩下的虎骨，便留给您，当作他的后续药资。”
孙济仁叹了口气：“小兄弟，言重了。医者仁心，老朽自会照料。只是……这七日，你务必要小心。你身上的煞气，如今虽被药物压制，但依旧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情绪失控，或是遭遇强敌，随时可能爆发。届时，不仅你自身难保，只怕还会波及无辜……”
李林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抱起剩下的虎骨，又看了看病榻上的韦老憨，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孙济仁，低声道：
“若我回不来……劳烦孙大夫，替我兄弟，收尸。”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医馆，重新融入了思阳镇清晨的雾气之中。
孙济仁站在门口，看着李林消失的背影，捋着胡须，喃喃自语：“鹰嘴崖……梁老怪……这小子，究竟是福是祸？”
他回头看了看病榻上的韦老憨，又看了看桌上那半副价值连城的虎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他摇了摇头，关上了医馆的大门。
而此时的李林，正站在思阳镇的主街上，怀里抱着那半副虎骨，左臂麻木，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七天。
他只有七天的时间，去寻找那传说中的鹰嘴崖，去求见那个神秘的怪人。
这七天，将是他与死神赛跑的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