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章名:遁逃
恐惧,是这世上最快的马。
李林从来不怕死,但他怕毫无意义的死。在祖灵谷那座金字塔顶,他清晰地嗅到了死亡的味道——那不是刀剑加身的血腥,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高高在上的碾压。就像人类踩死一只蚂蚁,连罪恶感都不会有。
他不敢走原路。那些送他前来的土著战士虽然淳朴,但难保不会被那干尸的气息影响,或者在恐惧中暴露他的行踪。他选择了一条更险、更野的路——直接攀上那刀削般的石壁,在绝境中夺路而逃。
《蛰龙诀》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压榨着每一丝残存的真气。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硬抗威压时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将袖口染成深褐色,但在鼍元碎片散发的微弱凉意下,血流渐渐止住,只是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经脉,传来钻心的痛。
他像一只壁虎,在湿滑的苔藓和尖锐的石棱间攀爬。指甲抠断了,就用手掌肉厚处抵住;脚下一滑,就用膝盖死死卡住石缝。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但他不敢眨眼,更不能分神。身后的那股阴冷气息,如同跗骨之鸦,虽然因为距离拉大而减弱,却始终如影随形,提醒着他:那东西,还在盯着他。
不知爬了多久,指尖终于触碰到顶端的泥土和草根。
他翻上崖顶,瘫倒在枯叶堆里,大口喘息。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侧耳倾听,下方天坑深处,那干尸的嘶鸣已经听不见了,但空气中残留的压迫感,依旧让他后背发凉。
不能停。
他挣扎着爬起,辨别了一下方向。南方是祖灵谷的深处,绝不能回去;东方是来路,可能遭遇五毒教的人;西方是连绵不绝的群山;而北方,则是邕州城的方向,也是他来时的路。
略一犹豫,他选择了西北方——那是山脉走向的一条支脉,人迹罕至,且能借助复杂的地形甩开追踪。
接下来的三天,李林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丧家之犬”。
他不敢生火,不敢走直线,甚至不敢在同一棵树下停留超过一炷香的时间。饿了,就生啃沿途发现的野果、根茎,或者抓一只来不及逃走的蜥蜴,撕开皮肉,生饮其血。渴了,就趴在溪边牛饮,或者收集叶片上的露水。
鼍元碎片成了他唯一的支柱。每当精神疲惫到了极点,或者伤口疼痛难忍时,他就将它贴在眉心,汲取那丝清凉的气息,强行吊住一口气。但这碎片的光芒,也一日比一日黯淡,体积似乎又缩小了一圈。他知道,这东西不是无限的,用一点,少一点。
这日黄昏,李林躲进了一处由几块巨大崩塌岩石形成的天然石隙中。这里背风、隐蔽,且地势较高,能俯瞰下方的一片谷地。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解开衣襟,检查左臂的伤口。伤口狰狞,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边缘甚至有一些细小的黑色斑点——那是祖灵谷中那股阴毒气息侵入的证明,也是五毒功法的特征。
“麻烦……”
李林眉头紧锁。这伤势比他想象的要重。普通的金创药恐怕无效,必须用内力配合药物,才能拔除阴毒。但他现在真气虚浮,根本不敢轻易运功逼毒。
他取出那枚从土著战士那里得来的龙骨骨饰,放在掌心把玩。这东西质地坚硬,触手冰凉,与鼍元碎片一样,都蕴含着微弱的龙气。但比起鼍元碎片,它更加“死寂”,缺乏那种活性的波动。
“既然都是龙族遗骨……是否能以气引气?”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
鼍元碎片是“活”的精华,而这龙骨骨饰是“死”的遗骸。或许,可以尝试用鼍元碎片的气息,去引动这龙骨骨饰中残存的龙气,以此形成一种微弱的循环,既能温养伤势,又不至于过度消耗鼍元碎片。
他不再犹豫,将鼍元碎片按在胸口膻中穴,而将龙骨骨饰贴在未受伤的右臂内侧。然后,他缓缓运转《蛰龙诀》,以一种极其微弱、如同丝线般的气流,小心翼翼地在这三者之间建立联系。
“嗡……”
龙骨骨饰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鸣响。紧接着,一股比鼍元碎片更加粗糙、更加冰冷的气息,从骨饰中渗出,顺着右臂,缓缓流向心脉。这股气息远不如鼍元碎片精纯,带着一股陈腐的死气,但在接触到那道阴毒伤口时,竟然真的产生了反应!
那黑色的斑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虽然过程缓慢,且伴随着一阵阵麻痒,但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
李林心中一喜,正欲加大力度,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而是……笛声。
极其轻微、极其遥远,但在寂静的黄昏山林中,却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可辨。
这笛声,与玉笛公子在雨林中吹响的“百毒迎宾曲”有着同样的阴冷基调,却更加老练、更加沉稳,多了一份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玉笛公子没死?还是……来了更厉害的角色?
李林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他将鼍元碎片和龙骨骨饰紧紧按在皮肤上,身体缩进石隙的最深处,像一块真正的岩石。
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片刻后,一个黑影出现在下方的谷地中。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紧身袍服,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他年纪约莫五旬上下,面容阴鸷,额头上有一道贯穿眉毛的刀疤,使得那张本就阴冷的脸更加狰狞。他手中没有拿玉笛,而是拄着一根漆黑的铁杖,杖头雕刻成一个狰狞的蛇头形状。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某种韵律,与周围的虫鸣风声隐隐相合。
最让李林心头沉下去的是,这人的气息。
深不可测。
如果说玉笛公子是一潭毒水,那这人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毒海。他身上的阴冷气息,比那干尸要“活”得多,也更加内敛、凝实。李林毫不怀疑,此人若是出手,自己连一招都接不下。
“五毒……教主?”
李林脑中闪过在邕州鬼市听来的传闻。五毒教现任教主,号称“五毒童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武功深不可测。难道……眼前这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魔头?
那黑袍人走到谷地中央,停下脚步。他并没有抬头四处张望,而是缓缓抬起手中的蛇头铁杖,用杖头轻轻敲击地面。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山谷中回荡。
随着这敲击声,谷地四周的草丛、树丛中,开始窸窸窣窣地钻出各种各样的毒虫——蝎子、蜈蚣、毒蛛、毒蛇……它们仿佛听到了号令,纷纷朝着铁杖的方向汇聚,在黑袍人周围铺成一片五彩斑斓的地毯。
黑袍人俯视着这些毒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能把我的‘尸傀’逼退,还能带着伤逃出祖灵谷……你很有趣……”
“把‘鼍元’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李林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对方竟然知道他在这里!而且,连他逼退干尸(尸傀)、身受重伤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怎么可能?
除非……对方有某种追踪的手段,或者……在他身上留下了标记!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左臂的伤口。
难道……是那阴毒的气息?还是……那干尸在攻击时,不知不觉留下了什么?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现在无处可藏!
黑袍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手中的蛇头铁杖猛地一顿,周围的毒虫地毯瞬间沸腾,如同潮水般向着李林藏身的石隙涌来!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袍人冷哼一声,手腕一抖,那根漆黑的铁杖竟如软鞭般弯曲,带着一股恶风,直扫李林藏身的岩石!
“砰!”
巨石炸裂!
李林如同被猎犬逼出巢穴的野兽,狼狈地从石隙中滚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在绝境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他握紧了手中的柴刀,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潜龙遭劫,唯有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