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下一站，佛山
天色，是被人用刀割黑的。
红树林里的湿气凝成露水，顺着李林的鬓角滑落，混着一身冰冷的河水，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他没有动，只是透过盘根错节的树根缝隙，死死盯着那顶黑色帐篷。
亥时三刻，黑旗军动了。
没有喊杀，没有敲鼓。那群穿着靛蓝军服的士兵，像一群黑色的狸猫，踩着厚实的草鞋，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只有那面黑色的旗帜，在微风中卷动，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战鼓的前奏。
标统没有动，依旧坐在帐篷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稳如磐石。百夫长领着主力摸向了赵记珠行，留下一个班的兵力护卫标统，同时也看守着那具疍户的尸首。
李林眼神一冷。
他没动。他在等。
等赵家那“碎龙骨”的动静，等五毒教那阴魂不散的鬼影，也等黑旗军这把刀，到底够不够快，够不够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记珠行方向率先炸开了锅。
不是枪声，而是某种更加沉闷、令人心悸的轰鸣，像是巨锤砸在铜钟上。紧接着，是瓷器碎裂般的脆响，那是赵家护院手里的刀枪被折断的声音。
“军门在此！赵家余孽，还不束手就擒！”
是百夫长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铁血煞气。
“放屁！哪来的丘八敢闯赵老爷的地方！给我上！谁砍下这黑狗的头，赏银百两！”
一个尖细的老生回话，显然是赵家的管事。
然后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夹杂着惨叫和咒骂。黑旗军的步枪没响，他们用的是刺刀和枪托。这种近身肉搏，最能杀人的气势。赵家的护院虽然凶悍，但面对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黑旗军老兵，气势上先输了一截。
不到半盏茶，打斗声便稀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赵家管事杀猪般的求饶声。
李林心中微动。
黑旗军，能打。
但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赵家在合浦盘踞多年，岂会没有底牌？那“碎龙骨”大阵，岂是几把刺刀能破的？
果然，就在赵记珠行方向趋于平静时，珠池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兽吼！
“吼——！”
那不是蛟龙之前的咆哮，而是一种更加混乱、更加狂暴的嘶鸣，夹杂着无数鬼魅般的尖啸。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五毒气息，如同潮水般从珠池方向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码头！
“不好！是‘血浮屠’！”黑旗军的阵地上，传来百夫长惊怒的声音，“赵家狗贼启动了血祭！快，撤回营地，保护标统！”
李林瞳孔骤缩。
血浮屠。
他在海眼里听过这个名字。赵家最后的杀招，用无数活人血祭，召唤出的五毒邪灵！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展，如同鬼魅，顺着水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珠池方向移动。龙骨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动，那是杀意凝聚的前兆。
珠池岸边，景象已然大变。
原本平静的水面，此刻翻滚着墨绿色的泡沫，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鬼影，从泡沫中挣扎而出。那些鬼影，有的长着人头蛇身，有的生着三头六臂，形态各异，却都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阴寒气息。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铺天盖地地涌向黑旗军的阵地。
而在这些鬼影的中心，一个身穿血红长袍、头戴青铜鬼面的身影，悬浮在水面上方。正是之前在水下交过手的鬼面人！此刻他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一层浓郁的血光，显然正是“血浮屠”的操控者！
而在鬼面人身后，珠池深处的“龙眼”位置，那根巨大的、刻满符文的“碎龙骨”锁链，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显然已被彻底激活，正在疯狂抽取蛟龙的力量，供给这些邪灵！
黑旗军的阵地岌岌可危。
那些士兵虽然勇猛，刺刀捅穿了一个鬼影，但鬼影被撕裂后，只会化作一团更加腥臭的血雾，再次凝聚。步枪的射击对这种灵体邪物效果有限，反而因为后坐力和硝烟，影响了近战格斗。已经有几个士兵被鬼影缠住，脸色瞬间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百夫长怒吼着，挥舞着带血的刺刀，试图冲向鬼面人，但被层层叠叠的鬼影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标统！撤吧！”有士兵冲着帐篷大喊。
帐篷里，标统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决绝：“撤？撤到哪里去？这合浦，是老百姓的合浦！赵家敢用邪术害人，我黑旗军若是一走了之，这合浦百姓，还有活路吗？传令，结‘七星拒魔阵’！就算是死，也要钉死在这阵地上！”
李林看得分明。
黑旗军是好汉，但今日怕是要全军覆没。
那鬼面人的“血浮屠”，加上“碎龙骨”的加持，已非人力可敌。除非……有人能打断这邪术的源头。
要么是毁掉“碎龙骨”，要么是干掉鬼面人，要么……是断了蛟龙与邪术之间的联系。
毁掉“碎龙骨”？那锁链深埋水底，且被邪术加持，难。
干掉鬼面人？他被层层鬼影护卫，黑旗军近不了身。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断掉联系。
而能断掉这联系的，只有他手中的龙骨，和他这条刚刚炼化的龙骨臂！
李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是要救黑旗军，也不是要当什么英雄。他只是要杀鬼面人，毁掉“血浮屠”，顺便……拿回属于他的东西——那蛟龙被抽取的龙气，以及赵家欠他的债！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这合浦的天，彻底变色！
他没有冲向鬼影最密集的地方，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潜入了珠池边缘的浅水区。龙骨臂探入水中，那股源自同源的感应，让他瞬间锁定了“碎龙骨”锁链在水下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如同一条白鱼，潜入墨绿色的水中。
水压依旧巨大，但此刻的他，早已非吴下阿蒙。龙骨臂在水中如同定海神针，不仅不阻碍行动，反而让他游动得更加迅捷、沉稳。
他像一枚潜伏的鱼雷，顺着锁链的方向，逆流而上。
水下，那些原本应该守护锁链的“缠魂藤”，在感应到他身上那股纯粹的龙气时，竟然纷纷退缩，不敢阻拦。
很快，他抵达了锁链的根部——那正是连接着蛟龙脖颈的地方。
此刻，锁链红光爆闪，无数鬼影的虚影，正顺着锁链，疯狂地抽取着蛟龙体内的力量。蛟龙痛苦地翻滚着，却因为锁链的禁锢，无法挣脱，只能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嘶吼。
李林能感觉到，蛟龙那微弱的呼唤，此刻变得清晰而急切。它在求救，也在愤怒。
李林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探出龙骨臂，五指张开，如同龙爪，狠狠地扣在了那根刻满符文的粗大锁链上！
“嗡——！”
龙骨臂与锁链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奇异的嗡鸣。
锁链上的血色符文，仿佛遇到了克星，瞬间黯淡下去！而李林那条玉质化的手臂，此刻却爆发出耀眼的金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锁链上！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仿佛冰雪遇上了烈火。
锁链上的血色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解！
与此同时，水面上的鬼影，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身形瞬间变得虚幻、不稳定，仿佛失去了能源！
“什么？！”悬浮在水面上的鬼面人大惊失色，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碎龙骨”、与蛟龙之间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古老的力量强行切断！
他猛地低头，看向水下。
只见墨绿色的水波中，一道金色的光影，正死死扣住锁链，那股力量……是龙气！是比蛟龙更加纯粹、更加霸道的龙气！
“是那个独臂野种！他竟然敢坏我大事！”鬼面人又惊又怒，立刻分出一部分心神，操控几只最强的鬼影，猛地扎入水中，直扑李林！
但已经晚了。
李林这一扣，不仅切断了鬼影的能源，更引动了锁链内部积蓄已久的反噬之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水底传来！
那根坚不可摧的“碎龙骨”锁链，竟然被李林硬生生扣断了一环！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断裂声，从水底一直延伸到岸边！整根“碎龙骨”大阵，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瞬间崩塌！那些血色符文彻底熄灭，锁链本身也寸寸断裂，沉入水底！
水面上的鬼影，失去了力量来源，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彻底消散于无形。
鬼面人身形一晃，喷出一口鲜血，显然遭到了严重的反噬。他惊恐地看了眼水下那道金色的光影，又看了眼岸上那些虽然狼狈却依旧战意凛然的黑旗军，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恐惧。
“独臂的野种……黑旗军……你们给老子等着！”
他尖啸一声，化作一道血光，仓皇遁走，连头都不敢回。
水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墨绿色的泡沫，还在证明着刚才的惊心动魄。
黑旗军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士兵们看着突然消失的鬼影，看着那沉寂下来的珠池，又看了看水中那个缓缓浮出水面的身影。
那人披头散发，满脸水渍，左臂泛着冷冽的玉光，在月光下显得诡异而神圣。
他没看岸上的黑旗军，也没看那些惊魂未定的士兵。
只是缓缓抬起那条玉质化的左臂，看了看上面残留的符文焦痕，然后，冷漠地扫了一眼赵记珠行的方向。
那里，赵家的管事和残存的护院，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李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拖着那条刚刚立下奇功的龙骨臂，一步一步，朝着红树林的深处走去。
背影孤傲，决绝，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他不需要感谢，也不需要认可。
他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顺便……杀几个人。
至于黑旗军，他们做得不错，但这是他们的战场，不是他的。
合浦的夜，因他而乱。
但合浦的天，终究还是要靠活人自己去撑。
他李林，只是过客。
一个即将北上，去寻找真正能医治这条龙骨，以及……面对更强大敌人的过客。
走到红树林边缘，李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旗军的营地已经重新亮起了灯火，士兵们正在收拾残局，救治伤员。标统站在帐篷外，正望着他这个方向，身影挺拔。
李林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然后，他不再回头，身影彻底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瘦豹离浦。
下一站，佛山。
那里，有黄飞鸿，有宝芝林，有黑旗军的大本营，也有……真正能让他这条龙骨，派上用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