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拳
莽拳
作者:未知
历史·架空历史连载中445897 字

第7章名:市集乱像

更新时间:2026-07-22 17:20:38 | 字数:3036 字

南屏市集的声响,像一盆滚烫的脏水,兜头泼在了李林脸上。

刚才在山里,只有风声、鸟叫和血腥味。可这里,是另外一种地狱。猪嚎、马嘶、讨价还价的聒噪、婴儿尖锐的啼哭,还有那种廉价烟草、劣质脂粉和尿臊味混合在一起的、属于人群的恶臭,瞬间冲散了李林身后那点血腥的煞气。

他把肩上那捆虎骨和那卷血淋淋的虎皮重重地掼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泥地都抖了三抖。这一卸力,李林感觉腰眼一阵发酸,差点没站稳。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呛得他肺部一阵痉挛,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韦老憨早就瘫软在一旁,像一滩烂泥,张大嘴巴“嗬嗬”地喘气,眼珠子发直,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卖虎皮!上好的华南虎皮!整张的!谁要!”

李林扯开嗓子吼了一声。他嗓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但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山野里的血腥煞气,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旁边几个卖鸡的婆娘吓得一哆嗦,连筐里的鸡都忘了抓,愣愣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这年头,敢一个人扛着老虎皮进市集的,要么是有通天的本事,要么是疯了。

很快,一个穿着绸缎短褂、手里摇着一把黑折扇的干瘦男人挤了进来。这人长得像一根晾衣竿,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虎皮和虎骨上转,正是这一带牙行的管事,人称“赵瘦子”。

“哟,哥们儿,山上下来的?”赵瘦子用折扇尖挑起虎皮的一角,眉头一皱,嫌弃地啐了一口,“啧啧,看看这血水,弄得邋里邋遢。还有这皮子,划了这么大个口子,品相全毁了。还有这骨头,怎么还带着肉渣子?也不收拾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仿佛这无价之宝在他眼里就是一堆垃圾。这是牙行的规矩,先贬低货物,才能压价。

李林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人的德行。

赵瘦子见李林不说话,以为他好欺负,更加来劲了:“这样吧,看你们也不容易,这皮子,我出……五十文。这骨头嘛,都是死沉的玩意儿,又不值钱,二十文,一并收了。”

“八十文?”李林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你打发叫花子?”

“嘿!你这后生怎地不识好歹?”赵瘦子脸色一沉,折扇“啪”地合上,指着李林鼻子骂道,“这破皮子,又是血又是伤,拿到府城里,还得雇人重新硝制,成本老鼻子去了!八十文,爷我都嫌亏!”

这时,旁边围拢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一个穿着洋布衬衫、戴着瓜皮帽的胖商人挤了进来,那是洋行买办王麻子。他瞥了一眼虎皮,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故作不屑:“赵管事都抬举你了。这南蛮之地的老虎,毛色粗劣,不如关外东北虎一根毛。我看呐,这皮子顶多值三十文,骨头?谁要吃老虎肉谁买,没人要我就扔河里喂鱼。”

李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见了王麻子那双藏在袖口里的、戴着翡翠扳指的手,那手指头还在微微颤抖——那是看见宝贝后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在演戏。

“一百两白银。”李林淡淡地报出了一个数。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一百两?这疯子想钱想疯了吧!”

“一百两能买他全家十几口人了!”

赵瘦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李林:“一百两?你这破皮子就是镶金边了也不值!我看你是脑子被老虎拍傻了!五十文,爱卖不卖!不卖你就扛回去喂虱子!”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人群再次分开。几个穿着灰色号衣、腰挎腰刀的绿营兵趾高气昂地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小旗官,骑着一匹瘦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虎皮,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哟,好家伙,这么大的老虎?”小旗官勒住马,吐出一口浓痰,正好落在虎皮上,“这皮子,正合老子心意。兄弟们,给老子搬回营里去,给老子做个垫子!”

“慢着。”李林伸手按住了虎皮,抬头盯着马上的小旗官,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这是我的东西,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抢,是犯王法。”

“王法?”小旗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老子就是王法!在这南屏地界,老子看上的,就是老子的!来人,拿下!”

几个绿营兵一拥而上,就要动手。韦老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挡在李林身前,哭喊道:“军爷!军爷饶命啊!这是我们兄弟拿命换来的啊!”

李林一把将韦老憨扯到身后,自己站了出来。他没有拔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他的左手手掌还在隐隐作痛,那种钻心的痒意已经蔓延到了小臂,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但他知道,这时候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军爷,”李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皮子,你拿了,不出三天,必生横祸。这老虎死得冤,怨气冲天,沾了这皮子,就是沾了煞气。军爷您命硬,或许不怕,但您手下的弟兄,还有您营里的马匹,怕是受不住。”

这是山里的忌讳,绿营兵虽然混账,但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是有些忌惮。小旗官的脸色变了变,看着李林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这小子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太冲了,不像假的。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哎……煞气,果然是煞气冲天啊……”

众人回头,只见老秀才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他还是那身破旧的儒衫,手里捧着那本发黄的皇历,眼神浑浊地看着李林,又看了看那张虎皮。

“这虎乃南岭山君,受戮于此,怨气未消。”老秀才幽幽地叹道,“皮可镇宅,亦可招灾。骨可入药,亦可引蛊。这位小哥,”他看向李林,眼神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掌心的伤口,怕是已经开始发痒了吧?那是虎煞入骨的前兆啊……”

李林心头一震。这老东西,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手掌的秘密!

小旗官本来还有些犹豫,一听老秀才这么说,脸色顿时变了。他虽然不怕山民,但怕鬼,更怕这莫名其妙的“煞气”。他狠狠地瞪了李林一眼,又看了看那张被痰污染的虎皮,嫌恶地挥了挥手:“呸!晦气的玩意儿!老子还不稀罕了呢!走!”

绿营兵们如蒙大赦,簇拥着小旗官,灰溜溜地走了。

赵瘦子和王麻子见势不妙,也缩了回去,不敢再吭声。他们不怕山民,但怕惹上“煞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更怕得罪了绿营兵。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李林、韦老憨和那个幽灵般的老秀才。

李林看着老秀才,眼神锐利如刀:“你怎知我掌心有伤?”

老秀才凄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老朽这双招子,虽然花了,但还能看得见气。你身上煞气太重,尤其是左手,一团黑气缠绕,那是虎毒入髓之相。若不及时医治,不出半月,这只手就废了,继而全身溃烂,无药可救。”

李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此时,那股钻心的痒意已经变成了一阵阵的灼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他知道,老秀才没骗他。

“你能治?”李林沉声问。

“治?”老秀才摇了摇头,“老朽只是个酸秀才,哪能治病。不过……老朽知道谁或许有法子。往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蛊寨’,那里的人,或许能解这虎煞之毒。不过……那地方,可不是人去的。”

说完,老秀才不再理会李林,转身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戏曲,慢悠悠地消失在人群中。

李林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市集的喧嚣再次将他淹没,但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虎皮,那金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此刻在他看来,却像一张索命的符咒。

韦老憨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弟弟……咱……咱还卖不卖?”

李林抬起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卖。当然卖。”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这价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弯腰,捡起那张被痰污染的虎皮,在怀里掏了掏,掏出那包珍贵的虎胆和虎珀,当着赵瘦子和王麻子的面,将虎胆塞进虎皮的嘴里,又将虎珀按在虎皮的额头正中。

“现在,”李林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这张皮子,连着这捆骨头,还有我这包药材,二百两白银。少一个铜板,我就当场把这虎皮烧了,大家一起沾沾煞气!”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