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初临冰城
火车在汽笛声中缓缓停靠,唐泥混在拥挤的人流中走下站台。
哈尔滨的寒风裹挟着煤烟味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穿着灰扑扑的棉袄,脸上抹了一层灰土,看起来就像个逃难的流民。
站台上到处是日本宪兵,刺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一个中年男人因为没来得及鞠躬,被枪托砸翻在地,鲜血顺着轨道缝隙渗进积雪。
唐泥的手指不自觉地扣向袖口,那里藏着三枚淬了见血封喉的透骨钉。
但他忍住了。
这里是敌人的地盘,贸然出手只会暴露自己。
他低头快步走过,眼角余光却将每个岗哨的位置刻进脑海。
出了车站,街道上的景象更让他心头火起。
几个日本浪人踹翻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竹签散落一地,被皮靴踩得粉碎。
围观的人群敢怒不敢言,一个妇人紧紧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哭声引来祸事。
唐泥的呼吸骤然急促,丹田中的唐门心法自动运转,将那股杀意强行压下。
他混在人群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那味道很淡,混在煤烟和积雪的湿气里,却让唐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顺着气味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皮袄的老人正盯着那几个日本浪人。
老人没有动手,只是手指轻轻一捻,一缕青烟便飘向那个领头的浪人。
那浪人突然打了个喷嚏,随后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其他几个浪人见状,骂骂咧咧地扶着他离开了。
唐泥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股檀香味,分明是东北马家出马仙的气息。
他曾在唐门的典籍中看到过相关记载,出马仙以香火通灵,能请神上身驱邪镇煞。
刚才那一下,显然是用了某种手段让那浪人吃了暗亏。
唐泥收回目光,心中对这片土地的势力格局有了新的判断。
他不再停留,转身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
按照情报,赵阎王的府邸在道外区,靠近松花江边。
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慢慢摸清周边的环境。
第二天清晨,唐泥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乞丐。
他找了一处废弃的垃圾堆,将棉袄撕破几个口子,又在污泥里滚了几滚。
头发用泥浆糊成一缕一缕的,脸上涂了锅底灰,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
他调整呼吸,将心跳减慢到每分钟四十次左右,这是唐门心法中的龟息法。
配合上那身恶臭,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味道让人作呕。
赵阎王府的围墙很高,足有两丈,墙头还插着碎玻璃。
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护卫,腰间别着盒子炮。
唐泥选的位置是府邸后巷的一个死角,正好在垃圾堆后。
这里是两个岗哨的视线盲区,只要不弄出大动静,没人会发现他。
他蜷缩成一团,任由寒风吹过,身体纹丝不动。
第一天,他记录了守卫换岗的时间。
每两刻钟一次,白班和夜班的人数相同,都是八人一组。
换岗时会有十息左右的空档,足够他从排水口潜入。
第二天,他注意到后院西北角的排水口有些异常。
那处排水口周围有油污,但油污的颜色偏黄,摸着有股腥味。
唐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尖,脸色顿时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油脂,更像是某种动物脂肪混合了草药的味道。
他在唐门涉猎过一些旁门左道的典籍,这种油脂很可能是用来布设邪术仪式的。
第三天深夜,整个哈尔滨都陷入了沉睡。
唐泥依然趴在那堆垃圾后,双眼紧盯着赵阎王府的围墙。
突然,府内深处透出一缕诡异的绿光。
那光芒从后院的密室窗户透出,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唐泥屏住呼吸,将唐门心法运转到极致,耳朵微微颤动。
他听到密室中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夹杂着日语和生硬的汉语。
“赵先生,这批货必须在月底前送到关东军司令部。”
日语的声音沙哑,带着军人特有的强硬。
“太君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保证万无一失。”
回答的人声音谄媚,显然就是赵阎王本人。
唐泥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依然没有动。
他注意到密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绿光中隐约能看到几个人的影子。
其中一个瘦高的身影让他格外在意。
那人的步态很特别,行走时脚尖先着地,落地无声,显然是个练家子。
更让唐泥警觉的是,那人的右手袖口处露出一截黑色的符纸。
全性的人。
唐泥几乎可以肯定,那人就是全性妖人。
他在唐门时看过关于全性的卷宗,那些妖人最喜欢用符箓和邪术害人。
赵阎王与全性勾结,又和日军有交易,这府邸绝对不止是汉奸窝点那么简单。
他默默记下那人的步态特征,以及绿光出现的时间。
子时三刻,正好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密室里的谈话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绿光才逐渐熄灭。
随后,府内恢复了平静,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唐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依然纹丝不动。
他知道,今晚的行动到此为止。
刺杀赵阎王不难,但打草惊蛇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全性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这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才能制定出万无一失的计划。
第四天拂晓,唐泥终于从垃圾堆后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将那身恶臭的乞丐服裹得更紧。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唐泥的身影融入清晨的薄雾,脚下却并非毫无目的地乱走。他绕过几条结冰的巷子,在一处破败的关帝庙前停下。庙门半掩,香火早已断绝,只剩下几尊泥塑的残像在昏暗里沉默。他靠在廊柱上,将乞丐服裹紧,目光却穿过雾气,望向赵阎王府的方向。
那缕绿光,那个全性妖人的步态,还有密室里的对话——货、关东军司令部、子时三刻。这些线索像一根根丝线,在他脑海中反复缠绕。唐泥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透骨钉的棱角,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赵阎王与全性联手,又与日军交易,这绝不是简单的汉奸卖国。那批货是什么?为何要赶在月底前送到关东军司令部?全性的人又从中图谋什么?唐门的情报只给了赵阎王勾结日军的证据,却未曾提过全性涉足其中。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既然情报不全,那就自己挖。全性的人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赵阎王的府邸绝非孤立之处,背后必然还有更大的网。唐泥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他需要换个身份,不能再以乞丐的模样死守垃圾堆。全性的人嗅觉灵敏,乞丐的伪装骗得过普通护卫,却未必瞒得过那些妖人的眼睛。唐泥嚼着饼子,目光落在关帝庙后一条通向江边的泥路上。那里有几间废弃的渔棚,或许能找到一个更隐蔽的落脚点。
雾气渐散,远处传来早市嘈杂的叫卖声。唐泥将饼子塞进怀里,站起身来,朝着江边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这座城市在积雪下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