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全性妖人
夜风卷过赵家大院的后墙,唐泥像一滩融化的墨,贴在窗棂下的阴影里。
唐门心法运转到极致,心跳压到每分钟二十下,呼吸浅得几乎不存在。
屋内的烛光透过窗纸渗出昏黄的光,两道影子投在纸面上,一个肥大臃肿,一个干瘦佝偻。
“赵阎王,你这条命可是全性保下来的,别他妈跟老子耍花样。”
干瘦影子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刺耳难听。
“钻地鼠老哥,您这话说的,我赵某人哪敢?日本人那边催得紧,后天抗联的补给线就要从老黑山过,您跟全性的弟兄们可得帮把手。”
肥硕影子搓着手,声音里满是谄媚。
唐泥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黑山。
那是师兄唐秋山半个月前接的活,护送一批药材和弹药进山。如果赵阎王的情报递出去,师兄那趟活就成了一张死网。
杀意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唐泥的手指不自觉摸向腰间的镖囊。
三枚淬毒透骨钉,钉尖泛着暗蓝色的幽光。
“日本人答应给什么?”钻地鼠的声音忽然压低。
“两条黄鱼,外加三箱快枪。全性拿大头,我只喝口汤。”
赵阎王的声音里带着贪婪的笑意。
“呵,你倒是会做人。行,后天老子带人截老黑山,你负责给日本人带路。”
钻地鼠站起身,影子在窗纸上拉长。
唐泥的呼吸凝住了。
时间不够。
如果他们谈完散了,自己再想动手,就得面对两个分散的高手。赵阎王是地头蛇,钻地鼠是全性的老妖人,任何一个单独对上都不好办。
必须先杀一个。
他的手缓缓抬起,指间夹住三枚毒钉,肌肉绷紧如弓弦。
就在发力前的一瞬,窗内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钻地鼠的声音骤停。
“谁?!”
那双干枯的手猛地按在窗沿上,屋内传来桌椅被撞开的声响。
唐泥脑袋里炸开一个念头——被发现了。
这老东西的听觉简直像狗一样。
不再犹豫,手腕一抖,三枚毒钉破空而出。
咻咻咻!
尖锐的破风声撕开夜色,三枚暗器呈品字形直扑赵阎王的咽喉与胸口。
那是唐泥苦练了三年的杀招,力道、角度、时机都精确到毫厘。
然而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钻地鼠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像弹簧一样横移过来,干瘦的身躯硬生生挡在赵阎王面前。
噗噗!
两枚毒钉扎进他的后背,入肉的声音沉闷,像是钉进了厚厚的牛皮革。
只有一枚毒钉擦过他的肩膀,掠过赵阎王肥硕的脖颈。
“呃啊!”
赵阎王惨叫一声,捂着自己的喉咙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但没倒。
唐泥的牙齿咬紧。
没死。
那枚毒钉只擦破了皮肉,毒素入体量不够,要不了他的命。
钻地鼠转过身,一张干枯的脸上满是狰狞,后背还插着两枚毒钉,却像没事人一样咧嘴一笑。
“唐门的小崽子,胆子不小。”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血腥味。
唐泥没有答话,身体已经向后滑出,脚掌点地,无声无息地退入阴影。
交手一瞬,胜负已分。
他没杀死赵阎王,钻地鼠的横练功夫超出预期,继续纠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钻地鼠没有追,只是站在窗前,冷冷盯着唐泥消失的方向。
“小子,老子记住你这手暗器了。后天老黑山,老子等你来。”
声音从屋内传出,像一根刺扎进唐泥的耳朵。
唐泥的身影已经融入夜色,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翻过院墙,落进一条小巷。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直到跑出三条街,才在一间破庙的屋檐下停住,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唐门心法撤去,压抑的杀意和紧张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狠狠砸了一下墙壁。
草。
没杀掉。
那枚毒钉要是再偏一寸,或者力道再大三分,赵阎王现在就是具尸体。
可偏偏钻地鼠那老东西的肌肉硬得像钢板,两枚毒钉扎进去,连血都没流多少。
唐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气。
唐门暗器,一击必杀。
他练了三年,师父唐秋山说他已经有了七分火候,可以独立接单了。
结果第一单就砸了。
“后天老黑山……”
唐泥喃喃重复着钻地鼠的话,眼神冷下来。
师兄的补给线在后天出发,赵阎王的情报已经递出去了,全性的人会去截杀。
自己必须赶在前面,要么先杀了赵阎王,断了他们的向导,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解毒丸塞进嘴里,又检查了一遍镖囊。
还剩十二枚毒钉,四枚袖箭,两枚烟雾弹。
够了。
不过赵阎王喉咙上的伤,应该够他喝一壶的。
唐门毒药,不是那么好解的。
那毒素会慢慢腐蚀伤口,引发高热和剧痛,就算不死,也会让赵阎王在接下来几天里生不如死。
只要他去找大夫,或者去找全性的人求助,自己就有机会。
唐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远处赵家大院的方向。
“全性……钻地鼠……”
他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老子倒要看看,你的横练功夫能扛几枚毒钉。”
夜风吹过,破庙里的蜘蛛网轻轻晃动。
唐泥的身影再次消失,像一只狩猎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回赵家大院外围。
他没打算走。
任务没完成,他就不算交差。
而且,赵阎王那老东西,应该快去找大夫了。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补刀的机会。
夜色更深了。
赵家大院里的灯火依旧亮着,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唐泥趴在一间屋顶上,透过瓦片的缝隙,看着院子里乱成一团的下人。
赵阎王被人抬着从卧房出来,喉咙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钻地鼠跟在后面,后背的伤已经简单包扎,但走路时腰背微微佝偻,显然那两枚毒钉也不是完全没影响。
唐泥的瞳孔微微眯起。
他看见了。
钻地鼠的右肩有些僵硬,走路时右手不自然地垂着,甩动幅度很小。
那是毒素开始扩散的症状。
唐门毒钉上的毒,是混合了蛇毒和草乌的慢性毒,会麻痹神经,逐渐侵蚀肌肉。
钻地鼠硬扛了两枚,现在毒已经开始发作了。
唐泥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等得起。
赵阎王被抬上一辆马车,钻地鼠翻身上马,一行人朝城西的方向赶去。
唐泥从屋顶上滑下,像一只灵巧的猫,无声地缀在后面。
夜色里,他的身影忽隐忽现,始终与马车保持着一百步的安全距离。
唐泥缀在马车后面,脚步轻得像猫踩棉絮,目光始终锁定钻地鼠的背影。那老东西骑在马上,右肩垂落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些,毒已经开始侵蚀关节。
他心里盘算着时间。牵机毒发作快,赵阎王撑不过今晚,但钻地鼠这老妖人底子硬,两枚毒钉只能让他行动迟缓,真要正面拼杀,自己还是落了下风。
马车拐进城西一条窄巷,停在间挂着白灯笼的医馆前。赵阎王被抬下来时,喉咙上的纱布已经渗出一大片黑血,整个人意识模糊,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钻地鼠翻身下马,落地时左膝一顿,身子微微一晃,很快稳住。他回头扫了一眼来路,目光在夜色里像两把刀子,扫过屋檐和墙角的阴影。
唐泥趴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连呼吸都压进胸腔,只留一线目光透过瓦缝盯着下方。
医馆的门被拍开,大夫出来一见赵阎王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连声说“这毒我解不了,得找全性的人取解药”。钻地鼠一把揪住大夫的领子,把人拎起来,声音阴沉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续住他的命,撑到天亮。”
大夫被吓得直哆嗦,连滚带爬地去取药箱。
唐泥眯起眼睛,手指在瓦片上轻轻敲了两下。
天亮?那自己还有几个时辰。
他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落在医馆后院的柴房里,透过门缝看着前厅的灯火。钻地鼠坐在椅子上,后背的伤包扎得马虎,血迹已经浸透纱布,但他硬是没吭一声,只盯着赵阎王,眼里满是暴戾。
唐泥摸出最后一枚解毒丸含在舌下,开始调息。
他得等。
等钻地鼠的毒再深一些,等赵阎王的命再薄一些,等天亮前那一个最暗的时辰——那时候,所有人都倦了,警惕松了,才是他出手的机会。
夜色沉沉,医馆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