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葱油饼是甜的
应寻的话音落下之后,空腔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菌丝在头顶的岩壁上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远处有地下水渗过石缝的滴答,应寻身后那两个黑衣人的呼吸沉重而规律。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隔膜裹住了,传进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真。
陈屿看着姜芷。
姜芷没有看应寻,也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悬空的青铜棺椁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像是一张戴久了的面具。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陈屿问。
姜芷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青铜铲收回腰间,转身往空腔的另一边走。
“我们得在他之前找到下一个锚点,”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和他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父亲在笔记里画过一张图——消化层不是平的,是往下坠的。每一个陈家守墓人都会在坠落的路上留下一个标记。找到下一个标记,才能找到通往核心的路。”
“姜芷。”陈屿没有跟上去。
她停住了。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芷转过身来。头顶菌丝的冷白荧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到陈屿能看清她眼眶里一层极薄的、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水光。
“我爷爷喂了什么,”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之后,你就不会让我跟着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的反应,继续往空腔边缘走。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暗绿色的光里越来越小。他忽然意识到,从认识这个女人的第一天起,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但她没有把所有真话都说完。
应寻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感情用事,”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你们陈家人,每一代都栽在这上面。你父亲也是——他明明可以全身而退的。但他选择把记忆喂给魂冢,用自己当锚点,只为了给你留一条路。”
陈屿转过身。应寻的手下已经把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圆柱形的发射器嵌在减震泡沫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陶瓷片。那东西看起来不像武器,更像是某种声呐设备。
“你到底是什么人?”陈屿问。
“一个替永生陵干活的地质工程师,”应寻说,推了推眼镜,“三十年前,我的导师在龙骸山失踪。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地质学家——你父亲和他共事过。他的名字,你也许在父母留下的资料里见过。他叫李玄。”
陈屿记得这个名字。父亲在笔记本里提到过一次——“李玄兄认为,腔体的生物活性可能来源于某种深层嗜热菌群。取样时发生意外,李玄兄被腔体壁吞入,未能救回。”
“他没死。”应寻说。
陈屿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腔体吞噬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是他的研究生。我亲眼看着他的身体被那些半透明的壁面裹进去,越陷越深,最后只剩下脸,他的嘴巴还在动,他在说——‘好暖’。”
应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了三十年终于说出来的战栗。
“永生陵花了十年研究怎么把他弄出来。所有方法都试过了。最后他们发现,腔体会把吞噬进去的生物记忆压缩成一种结晶体,就是你们手上那种琥珀。而李玄的记忆琥珀里,藏着一个信息——魂冢的核心,是一根活的骨头。谁能拿到它,谁就能让所有被它吞噬过的东西,重新活过来。”
“所以你信了永生陵那套‘永生’的说法。”陈屿说。
“不,”应寻摇头,“我只想把他弄回来。我的导师。我欠他一条命。至于永生陵的人相信什么,利用什么,我不在乎。他们给我设备和资源,我帮他们找到骨。等我把李玄的记忆琥珀放进核心区,他就能活过来。后面的事,跟我无关。”
陈屿看着应寻的眼睛。镜片后面那圈淡金色的虹膜没有闪烁。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魂冢里千百种谎言里的一种。
但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应寻和他的目标不一致。永生陵要拿骨,陈屿要毁骨。在到达核心区之前,他们是敌人。到了核心区之后,他们就更是敌人。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陈屿问,“在这里把我干掉?”
应寻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你是陈家的人。只有陈家血脉能让盲杖在消化层里导航。我需要你走在前面。所以我的提议很简单——我们暂时休战。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跟在后面。到了核心区,各凭本事。”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现在就得出手把我放倒,”应寻说,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已经架好脉冲发生器的手下,“但我得提醒你——那台设备已经启动了。它的次声波频率正在逐步接近魂冢的休眠频段。如果你们攻击我,设备停止工作,魂冢会在十五分钟之内进入完全活跃状态。到时候,你、我、姜芷,还有外面所有活着的、心里有恐惧的人,全都会被拉进同一个精神地狱。”
他说完,按下了设备上的一个按钮。
陈屿没有听到声音,但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震颤。他可以感觉到整个空腔在回应那个无声的频率——头顶的菌丝开始缓慢地变色,从冷白转为淡蓝,又转为暗红,像是一盏正在被调暗的灯。
姜芷在空腔边缘喊了一声:“陈屿!这边有东西!”
他转身跑过去。
姜芷蹲在墙边,青铜铲抵在岩壁上。她面前的那片岩壁,脱离了腔体其他部分的暗绿色调,呈现出一种陈屿熟悉的颜色——葱花饼的黄色。
不是岩石的天然色,是记忆的颜色。
那片墙面上,嵌着一张照片。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照片——更像是一层薄膜,封在透明菌丝下面,薄膜上浮现着一个女人的脸。她是模糊的,只有轮廓和五官的大致位置,但陈屿认出了她——是母亲。
母亲的脸在薄膜下面闭着眼睛,表情很安静,安详得像是睡着了。薄膜的边缘有一圈焦黄色,像是放久了泛黄的相纸。
“这是锚点。”姜芷说,声音很低,“你父亲把关于你母亲的记忆,喂给了这堵墙。但他喂的不是她的样子——是她的味道。你看,这个锚点的颜色,跟我见过的那种东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的锚点是死的。是化石。但这个是湿的。”
陈屿伸出手,没有碰墙面,只是把手悬在离薄膜几厘米的位置。他能感觉到温度——从墙面上渗出来的、微弱的温度。
然后他意识到,那不是在散发温度,那是在散发气味,葱花、煎鸡蛋。面粉烤焦的那一点点糊边。
他闻到了。
“你闻到了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姜芷看着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她闻不到。这个锚点是父亲用关于母亲的记忆喂出来的,只有父亲能闻到——或者只有和父亲血脉相连的人能闻到。
“她在说什么?”姜芷问。
陈屿把耳朵贴近墙面。
薄膜下面,母亲的脸没有睁开眼睛。但从墙体的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的。
只有三个字。“是甜的。”
陈屿愣住了。
甜的。
母亲在说葱花饼是甜的。
这意味着——覆盖在这片记忆锚点里的,不是魂冢伪造的投影。这是真正的、父亲从自己记忆里挖出来喂给墙的那部分——那部分记忆里,母亲真的放了糖。
他猛地回头看应寻。
应寻站在远处,正在盯着自己的仪器屏幕。陈屿对着他喊了一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喊出这句话:
“这面墙里的东西,是不是活的?”
应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所有被魂冢吞噬的记忆,”他说,“都是活的。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相信任何一个。”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姜芷拉了拉陈屿的袖子。
“走吧。我们得在应寻之前找到下一个锚点。”
陈屿把母亲的那张脸最后看了一眼,站起身。
他口袋里的活琥珀在轻轻震动。那震动和盲杖的频率一样。
它们都在指着同一个方向,往下走。突然陈屿感到脚底的悬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