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总坛之战（上）

天刚亮，沈时就醒了。

季和还靠着石头睡着，怀里抱着那卷画。沈时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他一个人往山上走。石阶很滑，雾散了，能看清脚下。他走得快，不是怕来不及，是怕自己反悔。

走到石门前的时候，副手不在。门开着，和他昨天走的时候一样。沈时走进去。甬道不长，尽头有光。他走过去，看到了陆沉。

陆沉站在屋子中间。灰色长袍换过了，没有泥，没有血，干干净净的。他的脸上有血色——不是健康的血色，是烧出来的，两颊通红。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团烧得太旺的火。他的左臂不再垂着，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起来不像是要死的人。但沈时知道，这是最后一把火。烧完了，就没有了。

“你来了。”陆沉说。声音不哑，亮得不像他的声音。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会来。但我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陆沉看着他，“来杀我？来求我？还是来送死？”

沈时没有说话。

陆沉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一股金色的气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像熔化的铁水。它在陆沉的掌心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然后它分成了三股。一股向左，一股向右，一股向上。三股气在空中凝成了三个卦象——乾、坤、泰。

乾卦悬在左边，三根阳爻，金光刺眼。坤卦悬在右边，六根阴爻，暗金色的光沉甸甸的。泰卦悬在上方，上坤下乾，光芒最亮，亮得沈时睁不开眼。

“乾、坤、泰。”陆沉说，“三卦之力。我用了一百四十五条命换来的。”

沈时看着那三个卦象。金光罩在陆沉身上，他站在中间，像一尊佛。

“用你的未济卦。”陆沉说，“让我看看，你学到了什么。”

沈时把右手按在丹田上。未济卦。第五次逆转。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未济卦的路线走——中脘，停。膻中，重新开始。天突，停。百会，重新开始。每一次重新开始，那股力量就从身体深处涌出来。不是另一个他的力量——另一个他已经不在了。是他自己的。五次逆卦，五次代价，五次淬炼，剩下的。

他睁开眼睛，冲上去。

一拳。乾卦的光挡住了他。拳头像打在铁板上，整条手臂发麻。陆沉没有还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时，像看一个小孩在砸一堵墙。

沈时退后一步，换了一个方向。坤卦。他的脚陷进了地面——不是真的地面，是坤卦造出来的假地面。石头变成了泥，泥变成了沼泽，沼泽往下吸他。沈时挣了几下，越挣越深，没到了膝盖。

泰卦落下来了。不是砸，是压。天地交泰，万物通达。没有死角，无处可逃。沈时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膝盖以下在沼泽里，身上是泰卦的重量，面前是乾卦的壁垒。

“你连我的三卦都破不了。”陆沉的声音从金光里传来，“你怎么用复卦？你怎么改变天道？”

沈时咬着牙。他用未济卦的力量撑开泰卦的压制，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从沼泽里拔出来，腰直起来，头抬起来。他站在三个卦象中间，浑身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未济卦的力量在消退。第五次逆转撑不了太久。那股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力量在往回缩，像潮水退潮。

“你还有一次。”陆沉说，“复卦。用出来。用出来，你就能赢我。”

沈时喘着气，看着他。“用了复卦，我不记得任何人。”

“我知道。”

“不记得季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逼我？”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三个卦象跟着他往前移动，金光压过来，沈时被逼退了一步。

“因为你不用，所有人都会死。”陆沉说，“包括季和。你选哪一个？”

沈时攥紧了拳头。

“你选不了。”陆沉说，“因为你和我不一样。你有人等。你舍不得死。你舍不得忘记。所以你赢不了我。你连最后一次都不敢用，你拿什么赢我？”

沈时站在三个卦象中间，浑身是汗，未济卦的力量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他没有力气了。他挣不开坤卦的沼泽，顶不破泰卦的压制，打不穿乾卦的壁垒。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陆沉说，“用复卦。否则，你走不出这里。”

沈时看着他。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陆沉的眼睛。那两口井里的火在烧，烧得很旺。但沈时看到了——那不是力量，是最后的挣扎。

“你撑不住了。”沈时说。

陆沉的手抖了一下。三卦之力跟着抖了一下——乾卦的光暗了一瞬，坤卦的沼泽松了一瞬，泰卦的重量轻了一瞬。只是一瞬。

“你的经脉在裂。你站不了多久了。”沈时说，“你杀不了我。你也逼不了我。你只能站在这里，等我选。”

陆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那你选。”陆沉说。

沈时没有说话。他站在三个卦象中间，站在金光里，站在陆沉面前。他的右手还按在丹田上。复卦。最后一次逆转。他没有用。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

陆沉把手放下来。三个卦象没有散。金光没有灭。它们悬在沈时的头顶和两侧，把他困在中间。

“那就站着。”陆沉说，“站到天道重置。站到所有人一起死。”

他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他的腿在抖，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像一袋石头摔在椅子上。但他没有倒下。他靠着椅背，看着沈时。

沈时站在原地。三个卦象困着他。金光罩着他。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