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传(一)

青石村的人都知道，沈时他爹沈长河，是个闷葫芦。

闷到什么程度呢？村里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他在旁边坐着，能一晚上不说一句话。有人问他：“长河，你咋不说话？”他就笑笑，摇摇头，继续喝他的酒。

但大家都愿意跟他喝酒。因为这个人虽然不说话，但你在说什么，他都听着。你高兴的时候，他陪你笑。你难过的时候，他拍拍你肩膀。酒没了，他给你倒。

村里人都说：沈长河这个人，是个好人。

好人沈长河，在矿上干活。

天机宗山后有一座灵石矿，宗门弟子修炼用的灵石，都是从那里挖出来的。矿上常年招人，工钱不算高，但养家糊口够了。

沈长河在矿上干了十五年。

从二十岁干到三十五岁。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衣服上永远是灰扑扑的，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矿尘。

沈秀英有时候心疼他：“要不换个活法？”

沈长河就笑：“换啥？我又没读过书，不挖矿能干啥？”

沈秀英就不说话了。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话。青石村的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活的。种地、挖矿、养孩子、老去。没什么不好。

但沈秀英心里总有个疙瘩。

她嫁过来的时候，娘家陪嫁了一本卦书。那本书很旧了，纸张发黄，边角都磨圆了。她娘说，这是她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说是能帮人看卦。

沈秀英翻过几次。书上的字她认得大半，但连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她只知道一件事：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有一个本命卦。这个卦决定了一辈子的运势、天赋、甚至命数。

她曾经想给沈长河算一卦。

沈长河说：“算那玩意儿干啥？算出来不好，心里添堵。算出来好，也不见得能当饭吃。”

沈秀也觉得有道理，就没再提。

但她偷偷给刚出生的沈时算了一卦。

那是个冬天，沈时刚满月，小脸红扑扑的，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老鼠。沈秀英趁着沈长河不在家，翻出那本卦书，按书上的方法，用沈时的生辰八字起了一卦。

卦象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否卦。

天地不交，万物不通。

大往小来，不利君子贞。

沈秀英不懂卦辞，但她看得懂那个字——“否”。

否定的否。否极泰来的否。但否极泰来之前，要先经历多少“否”，才能等到那个“泰”？

她把卦书收起来，再也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沈时长这辈子都不知道，他娘在他满月那天，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命。

但沈秀英从来没认过这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