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奔赴
灶上温着一大锅白粥,铁锅边还留着煎蛋的油光,雾气在微凉的晨光里缓缓升腾,裹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烟火气,钻进鼻腔。她看见我进门,眼圈明显红了一圈,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终究没敢问我昨夜去了哪里、在旷野待了一整晚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低声招呼我坐下吃饭。父亲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指间夹着的烟卷已经燃了大半截,长长的烟灰垂在那里,他却始终没心思抖落。他抬眼飞快扫过我裤脚上沾满的草屑与露水痕迹,目光又落回我手里那盏萤火灯上,灯芯早已燃尽,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焦痕,在竹篾上格外显眼。最终,他也只是闷声吐出两个字:“吃饭。”
一碗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深夜在旷野里浸透全身的寒气一点点被驱散,心底那团拧了无数天、乱得理不清的情绪,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沉淀下来。经历过成绩一落千丈的挫败、发小被迫离乡的无力、街坊流言的围攻、深夜噩梦的恐惧,又在旷野守着一盏烛火想通了所有纠结,我不再是那个只会用顶撞和狂躁掩饰心虚的少年,也不再是被现实一压就手足无措的孩子。我放下碗筷,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地看向父母,没有丝毫躲闪,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书我读不下去了,在学校里我已经完全静不下心,与其在教室里耗着浪费时间,让老师为难,也让你们跟着操心,我想办休学,离开小镇,去外面闯一闯。”
这句话落下,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母亲手里握着的筷子猛地顿在桌面上,眼泪控制不住地一下子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气急败坏地骂我不懂事,也没有哭着劝我一定要把书读完,只是捂着嘴轻轻抽泣。这段日子以来,我在学校的种种状况她全都看在眼里——当众顶撞班主任、被同学渐渐疏远、成绩单一次比一次难看、整日魂不守舍要么闷在房间要么往旷野跑,她早就隐隐察觉到,我早已不属于那张课桌,勉强把我按在教室里,不过是互相折磨,耗光我最后一点少年心气。
父亲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做好了被他狠狠训斥一顿的准备,他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裹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裹着身为农民父母的无力,更裹着终于拦不住一颗向往远方的心的妥协。他比谁都清楚,我那颗早就被旷野的风吹野了的心,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老老实实拴在课本与习题上的。与其在小镇里日复一日被流言压得抬不起头,不如放我出去,走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算活过一场。
“你真想好了?外面不比家里,苦你吃不了也得咽下去,委屈你也受不住也得自己一个人撑着。”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想好了。”我没有半分犹豫,“在学校我静不下心,听不进课,再待下去也是荒废日子。我不是要出去胡闹,我是想出去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父亲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我的决定。
母亲抹掉眼泪,起身钻进厨房,把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煎得金黄流油的鸡蛋、还有几包下饭的咸菜一股脑塞进一个粗布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生怕我在外面赶路饿肚子,连一口热的都吃不上。她不再提考大学,不再提留在小镇找份安稳工作,只是反反复复叮嘱我,到了外面别逞强,别跟人硬碰硬,实在撑不住了,就回家,家里永远有一口饭吃。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去了学校。
走进空荡荡的教学楼,走廊里只有打扫卫生的阿姨拖着地,脚步声在楼道里格外清晰。我径直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班主任抬头看见是我,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和,只有积压已久的失望、冷淡,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自从那次课堂上我当众反驳他、放话农村孩子也能闯远方、不屑于埋头苦读走高考这条路之后,他就彻底放弃了我。上课不再提问我,作业潦草也懒得批改,就连我逃课翻围墙出去,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一句训斥都觉得是浪费口舌。在他眼里,我早已是无可救药的问题学生,是班级里的累赘。
“你来干什么?”他语气生硬,眉头紧锁,连装都懒得装。
“我来办休学。”我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戾气。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终于肯走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教室里耗到毕业,拖班级后腿。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心浮气躁、目无尊长、一身所谓轻狂傲气的人,读书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他没有半句挽留,没有一丝规劝,更没有任何像样的叮嘱,也没有一句啰嗦,只是飞快地翻出登记册,潦草写下几行字,把休学同意书一把推到我面前:“签字,签完你就和这所学校没关系了。”
我拿起笔,没有丝毫停顿,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落下,彻底斩断了我在小镇校园里所有的叛逆、顶撞、不甘与狼狈。
走出办公室,我没有靠近教室半步。窗内传来朗朗读书声,同学们埋首在厚厚的习题册里,为了高考拼尽全力,那是他们的人生方向,却从来都不是我的归宿。曾经的针锋相对、不服管教、肆意叫嚣,如今只剩下彻底的释然,再也没有半分戾气。我走出校门,冰冷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也彻底关上了我年少莽撞的一段时光。
离开小镇的那天清晨,天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我背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盏被我擦得干干净净的萤火灯。母亲红着眼眶,把还带着余温的布袋子狠狠塞进我手里,指尖微微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父亲送我到院门口,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抬起粗糙宽厚的手掌,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下力道沉稳,藏着全部的牵挂、担忧与成全。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那片熟悉的旷野。
晨雾还未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打湿我的裤脚,冰凉刺骨。我从行囊里拿出萤火灯,轻轻点燃灯芯。暖黄的火苗一下子亮了起来,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摇晃,却始终没有熄灭。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再一次在旷野上奋力奔跑。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卷起我的衣角,我跑过曾经无数次逃课翻出的围墙,跑过发呆一整个下午的河堤,跑过顶撞师长的年少,跑过挣扎迷茫的日夜。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小镇少年的身份,在这片土地上肆意狂奔。
不是逃避,不是对抗,不是宣泄,而是一场郑重的告别。
跑到旷野最高处时,朝阳猛地冲破云层,万丈金光一瞬间铺满整片天地,照亮每一寸土地,也照亮我脚下延伸向远方的路。远处的小镇静静卧在山坳里,炊烟缓缓升起,那是我一生都割舍不断的根。
我握紧手中的萤火灯,望着那轮滚烫的朝阳,心底满是不舍,脚步却异常决绝。
告别小镇的束缚,告别校园的争执,告别灰暗的迷茫,告别那个横冲直撞的自己。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故乡的烟火与牵挂,一路伴我向前。
我迎着光,朝着远方,义无反顾,奔赴属于自己的未知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