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年少轻狂

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挣扎得越久，我就越清楚，自己身上那点少年人的棱角，从来没有被生活磨平，只是暂时藏进了疲惫的骨血里。白天我是穿梭在工地与装修现场的底层工人，满身灰尘，双手粗糙，在喧嚣与油烟里为一口饭奔波；可到了深夜，当我点亮那盏萤火灯，那个在小镇旷野上肆意奔跑、不肯向平庸低头的少年，就会重新醒过来。

我依旧轻狂，只是这份轻狂，早已不是课堂上顶撞老师的鲁莽，不是与父母争执时的任性，也不是逃避学业时的自我放纵。如今的轻狂，是孤身一人在异乡，被生活反复捶打，却依旧不肯弯腰、不肯认命、不肯把自己活成随波逐流的模样。

装修的手艺我越练越精，从最基础的搬料、刷墙、贴砖，到慢慢看懂设计图纸，独立对接客户，把控施工细节。我比谁都拼，别人不愿接的苦活累活我抢着上，别人嫌麻烦不愿返工的瑕疵我一遍遍修正，别人敷衍了事的地方我非要做到极致。工友笑我死心眼，说打工人没必要这么较真，混口饭吃就行。可我做不到。

少年时的骄傲还刻在骨子里，我可以出身低微，可以做最脏最累的活，却不能做事潦草，不能让人指着鼻子说我不行，更不能辜负那些愿意相信我的人。我没学历没背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和不肯将就的傲气。

也正是这股劲头，让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渐渐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大多和我一样，从小地方赶来，在底层摸爬滚打，有人送外卖跑到深夜，有人在菜市场守着一个小摊度日，有人在工厂流水线重复枯燥的动作，有人和我一样在工地里讨生活。我们都尝过被人轻视的滋味，都受过无依无靠的委屈，都在深夜里独自咽下过疲惫，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彻底向生活低头。

我们聚在廉价的小吃摊，喝着几块钱一瓶的啤酒，聊着不切实际的梦想；我们互相分享零散的活计，谁有赚钱的路子都会喊上彼此；谁受了欺负，大家都会站出来撑腰；谁快要撑不下去，我们就骂醒他，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在这座人人自顾不暇的钢铁森林里，这群满身烟火气的朋友，成了我最珍贵的温暖。

而我骨子里那份年少轻狂的仗义，也在这段日子里展露无遗。

有工友被工头恶意拖欠工资，对方仗着势力强硬，对着一群辛苦干活的工人颐指气使，甚至出言辱骂。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生怕丢了唯一的活计，只能忍气吞声。我看不下去，径直走到工头面前，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我不吵不闹，却字字铿锵，要求他立刻结清所有工钱。他威胁恐吓，想要动手施压，我半步不退。

年少轻狂不是无知的莽撞，是明明孤身一人，也绝不接受不公；是明明身处弱势，也不肯任人拿捏。

最后，拖欠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回到了大家手里。旁人劝我以后别这么冲动，在异乡要学会隐忍，不然迟早要吃亏。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辩解。我可以吃苦，可以受穷，可以低头干活，但不能丢掉底线，不能活得窝囊，不能看着身边的人平白受委屈。

夜市里有小混混故意骚扰摆摊的小贩，掀翻摊位，抢夺财物，周围路人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我恰好路过，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挡在小贩身前，哪怕对方人多势众，也没有半分怯意。朋友赶来帮我，我们一起把人赶走，帮小贩收拾好狼藉的摊位。小贩连连道谢，我只说举手之劳。

这不是逞强，是少年人刻在骨子里的热血。

我见过小镇旷野的风，见过深夜不灭的烛火，见过爷爷眼里的笃定，所以我永远学不会冷漠，学不会袖手旁观，学不会在黑暗里低头沉默。

闲暇时，我不再像最初那样被孤独与迷茫吞噬。我会利用所有碎片时间，钻研更精细的装修工艺，学习设计搭配，甚至对着书本一点点学习，弥补自己早早辍学的遗憾。别人下班之后刷视频、打牌消磨时间，我却逼着自己不断进步。我知道，我想要的不只是活下去，而是活得出人头地，活成能让父母放心、能对得起自己的模样。

我依旧会在无数个深夜点亮萤火灯。

暖黄的火苗在狭小潮湿的出租屋里静静摇曳，照亮我布满老茧的双手，照亮我疲惫却坚定的脸庞。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是嘈杂喧嚣的小巷，可我不再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爷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灯亮着，心就不会暗。

我终于彻底明白，年少轻狂从不是叛逆与逃避，而是一种滚烫的姿态。

是身处泥泞，依旧仰望星空；

是历经苦难，依旧心怀热望；

是被现实重击，依旧不肯倒下；

是孤身远行，依旧保持善良与锋芒。

我依旧冲动，依旧执拗，依旧眼里揉不得沙子，依旧带着一身少年气，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横冲直撞。我不圆滑，不世故，不虚伪，不低头。生活给我苦难，我就咬牙扛下；现实给我落差，我就用双手填平；风雨打在身上，我就挺直脊梁迎接。

累是真的，疼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可那份少年人的热烈与轻狂，从未熄灭。

它藏在我每一次不肯认输的坚持里，藏在我每一次挺身而出的仗义里，藏在我每一个深夜点亮烛火的坚守里。

我还是那个从小镇旷野里跑出来的少年，

要在名为远方与梦想的旷野里，闯出一条更远的路。